海盗聚会，和陆地上的黑市终究有些不一样。

陆地上的黑市交易，无论多隐秘，骨子里流的还是金灵铂和银币的血。

买家压低声音报价，卖家把货品藏在暗格里，双方在一盏油灯下反复掂量，最后握握手，各自离去。可在这里——在这片被风暴和暗礁守护着的无名海湾——那些东西几乎派不上用场。

大陆上的灵珀、金币，在这里轻得像废铁。

原因很简单：围在这座岛屿周围的海盗船，每一艘的船长都是各国悬赏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们不缺钱。他们的船舱里堆着从商船和贵族舰队上劫掠来的成箱金银，那些东西重得压弯了龙骨，却换不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海盗们聚在一起，交换的是——藏宝图，那些标注着失落文明遗迹或远古海兽巢穴的羊皮卷；魔法材料，比如风干的龙心瓣膜、浸过深渊海水的暗影珊瑚，甚至一整罐用封印瓶保存的美人鱼歌声；某个人——某个掌握了秘密的俘虏、某项失落技术的传人，或者某个王国开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叛逃贵族。

这些，才是在海盗聚会上真正流通的硬通货。

霞听到塞琳娜这样说时，正站在船舱过道的阴影里。她微微顿了一下，垂眼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只精致的皮囊——里面装着厚厚一叠金灵铂，每一张都印着她亲手刻下的魔法纹路，闪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她原本打算用这些来换取几样稀有的魔法材料。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了一句，手指解开了皮囊的扣绳，将那一叠灵铂重新塞回内衬口袋。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仿佛只是收起了用不到的零钱。

不过，塞琳娜显然还没说完。

“不过——”塞琳娜压低了声音，暗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嘴角却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朝四周扫了一眼——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远处甲板上传来水手们拖拽缆绳的隆隆声——然后凑近了一些，“我听说，灵铂在海盗之间已经慢慢流通了。”

霞抬起眼睛，蓝色的瞳孔映着廊灯的光，不露声色。

塞琳娜神秘兮兮地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灵铂是纸币嘛，又轻便，还有很强的保证性——”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而是带着一丝“你看你多厉害”的促狭。

“——这也多亏了你啊。”

霞还没来得及接话，一只结实的手掌已经搭上了她的肩头。塞琳娜的手很有力，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握刀柄和缆绳留下的茧子。

她就这样半揽着霞的肩膀，像是老友叙旧，又像是某种夸张的敬意。暗金色的短发在她动作间微微晃了晃，发尾扫过霞的淡金色长发，两种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意外地和谐。

“你现在可是掌握了世界的经济命脉啊！”塞琳娜的语气半真半假，里面既有调侃，也藏着一丝真心的感慨。

霞偏头看了看肩膀上那只手，嘴角微微一弯。

“过奖，过奖。”

她说着，脚步没有停。两人沿着走廊向前，拐过一根粗大的桅杆底座，踏上了通往甲板的木梯。在她说话的同时，她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就在指尖触及皮肤的那一瞬，一层若有若无的魔力涟漪从接触点扩散开来，如同石子投入静水。魔力流过她的颧骨、下颌线、眉弓，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柔软的陶土上重新塑形。霞原本柔和清隽的面容在一息之间变得平淡而陌生：眉骨低了一些，鼻梁没那么挺，嘴唇的轮廓也模糊了几分。依然是淡金发蓝眼，依然看得出是个女子，但任何人再看到这张脸，都不会多留意第二眼。

简易的易容术。不复杂，但足够让她在这座遍地都是赏金猎人和海盗密探的岛屿上，安心地走上一圈。

“所以，”霞一边走在楼梯上，一边随意地问道，“我们现在在哪？”

她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咸腥的、带着腐木和海藻气味的风，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甲板上的视野豁然开朗。

她看到了一片不算广阔的岛屿。

小岛低矮地伏在海面上，像是从海底冒出来的一块不规则的脊背。岛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稀疏的低矮灌木和裸露的黑色礁石，几堆篝火在岸边燃起，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了熔铜色。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环绕着岛屿的水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

霞的目光从近处扫向远处——

各种各样的海盗船。三桅的、双桅的、单桅快船的；船身漆成黑色的、暗红色的、原木色的，有的挂着修补过的破帆，有的帆布上还印着某个早已覆灭的王国徽章——大概是战利品。船首像千奇百怪：咆哮的海龙、展翅的狮鹫、赤裸上身的女性雕像，甚至有一只巨大的、咧嘴笑的大白鲨。它们像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狼群，挤满了小岛周围的每一片可停泊的水域，桅杆如林，船帆在海风中啪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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