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宁这番话仿佛一把利刃深深地扎进皇帝的心窝。
皇帝恼羞成怒,跨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大胆!”
“啪!”
这一掌力道十足,懿宁被打得偏过头去,纤细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朕是大景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皇帝喘着粗气,厉声嘶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朕?!”
懿宁缓缓转过头,半边脸颊上赫然可见一枚红肿的五指印,白皙的肌肤衬得那红痕触目惊心。
她却反而笑了,眼底无半分怯惧,只有冰冷的嘲弄。
她徐徐环视殿内众人,“皇叔祖,何首辅,吕尚书,沈尚书……”
“诸位大人,你们觉得,像这么一个通敌卖国、枉杀忠良、自私自利的昏君,他还有资格执掌大景江山,端坐这九五之位吗?”
话落之后,满堂死寂。
阁老们满头大汗,脑海中不禁浮现方才皇帝为了区区一粒景元丹就对着懿宁公主跪地乞怜的样子。
堂堂大景天子至高无上,跪天跪地跪祖宗,而他竟然对自己的侄女下跪,简直没有半分气节!
何首辅望着眼前癫狂的帝王,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心底五味杂陈:像这等昏庸失德之主,还值得他们誓死效忠吗?
“都说虎毒不食子……”
就在这时,王太后苍老嘶哑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她坐在高背大椅上,抬头望着几步外形貌狼狈的皇帝:“萧澜,你连自己的亲子都杀,对天下苍生更是视如草芥,竟敢引狼入室,生生将这锦绣江山拖入战火深渊。”
“你真是把萧氏列祖列宗的脸面,都丢尽了!你根本不配为大景天子!”
“废帝吧。”
最后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懿宁闻声,终于抬眼看向了王太后,苍白的唇边扯了扯,浮现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之色。
王太后看着孙女嘴巴微张,似有什么堵在了喉头。
“王氏,你没有资格废朕!”皇帝扬声怒道,手指颤抖得几乎要戳到太后的鼻尖。
“王氏,这十九年来,是你与王家把持朝政,是你的孙女谋害朕的诸位皇儿,一切皆因你王家而起。你有什么资格废朕!!”
“那我呢?”昭阳大长公主抬起右掌,一拍扶手,虽然年老,但声音依然洪亮如钟,“君已失德,社稷当新。”
何首辅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他整了整衣冠,竟当着皇帝的面,向王太后与昭阳的方向深深一揖:“君已失德,社稷当新。臣……附议。”
话落的同时,他一撩袍裾,屈膝跪倒在地。
“臣附议。”刑部沈尚书紧接着道,也毅然跪下。
“臣等附议!”
在场的文武大臣一个个跪倒在地,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接连响起,响彻大殿。
养心殿中央的皇帝孤零零地站着,像是一座被潮水淹没的孤岛。
“你们……”他看着脚下跪满的臣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笑,“你们一个个……皆是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
“自古君臣有别!尔等今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逼宫废主,就不怕千秋万载之后,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唾骂,遗臭万年吗?!”
礼亲王拈须,长叹了口气,铿锵有力道:“本王不怕遗臭万年,也不惮当这个逼宫废主的恶臣,本王只担心正值两军交战之时,若贸然诏告天下、历数君罪,只怕会动摇军心,致使江山动荡。”
皇帝闻言,眼中迸发出一抹异样的光芒,连连点头:“对,对!朕乃大景天子,不可废!太子既已身陨,朕可禅位!朕愿将皇位禅让给老二,朕做太上皇……”
然而,二皇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面露惊恐地连连摆手:“儿臣不敢……”
看着这个没出息的老二,皇帝的脸都青了,急声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父皇。”明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自欺欺人的美梦,“太子只是一时下落不明,何人说他‘身陨’了?”
皇帝脸色僵住,化作一片铁青。
燕国公撇了撇嘴,重重掸袖,不客气地直呼皇帝的名字:“萧澜,我知你不喜阿珩,恨不得他去死。但他还没死呢!”
“太子皇兄一定会化险为夷的。”二皇子连连点头,“不迟道长给太子皇兄看过相,说他吉人自有天相,乃拨云见日、遇难成祥之相。”
“皇嫂,你别太担心了。”
“承你吉言。”明皎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她转过身,面向王太后与昭阳,声音坚定而决绝:“既然太子未死,大景储君之位便不容有变。而父皇,既无君父之慈,又无护国之德,更无治国之能——”
顿了顿后,她字字清晰地把话说完:“不如请父皇……逊位吧!”
一旁的何首辅、吕尚书等重臣面面相觑,皆是会意。
禅位,是帝王顺应天命,自愿退位让贤,那是体面,是功德,退位之后便是逍遥自在的太上皇,史书还要记上一笔“高风亮节”。
而逊位,则不然。
那等于帝王是承认自己德不配位,是被迫交出权柄,是赤裸裸的失败与耻辱。
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这主意甚好!”昭阳即刻抚掌附和。
“朕不同意!”皇帝尖声道。
明皎神色淡然,苦口婆心地劝道:“父皇,您既醉心黄老,痴迷丹鼎,一心向往羽化登仙,长生不老。”
“这红尘俗世的帝王枷锁,于父皇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拖累?”
“父皇既志不在此,不如卸下九五重担,入山修道。儿媳愿为父皇择一清净山门,遣方士侍奉左右,从此父皇便可潜心悟道,定能修得仙缘,福寿绵长。”
昭阳、礼亲王等人皆是眼睛一亮。
礼亲王喜形于色地赞道:“太子妃实在孝顺,实乃皇室之福。”
此言实在诛心,皇帝终于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他气急攻心,指着明皎怒道:“你、你……”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子一晃,整个人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