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若叡拂袖踏出宣阳宫宫门,微凉秋风迎面扫来,吹得他一身龙袍衣角猎猎作响。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殿内传来女子小声抽泣的声音。
郑若叡回头看向紧闭的门,眼底有丧子的痛惜,有对万柔儿的愧疚。
一旁的总管太监垂首敛眉低声试探。
“陛下,可要回养心殿?”
郑若叡的眼底晦暗不明。
他方才万柔儿泣血质问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最自私的权衡。
他不是看不出此事蹊跷,不是猜不到多半是陈贵妃蓄意为之。
可陈家手握京畿半数兵权,朝堂之中陈氏党羽盘根错节,新朝初立,根基未稳,他赌不起。
一个未出世的皇子,一个后宫女子的委屈,于江山社稷而言太过微不足道。
“不必。”
郑若叡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悔意,声音冷硬无温。
“摆驾瑞玉宫。”
总管太监心头一凛,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旨。
谁都明白,陛下此举便是无声的表态。
他宁愿冷掉宣阳宫那颗破碎的心,也要安抚住手握重权的陈家,稳住朝堂大局。
瑞玉宫内,陈蜜沅早已遣散所有宫人,独自立在雕花窗前。
看着远处宣阳宫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阴狠得意的笑意。
自己没了孩子,自然那个贱人也不配拥有孩子。
贴身宫女轻声回禀。
“娘娘,陛下离开了宣阳宫正往咱们这边来。”
陈蜜沅缓缓收回目光,抬手轻抚平坦的小腹,眼底戾气尽数褪去,转瞬换上一副柔弱温婉的模样。
“知道了。”
看来陛下的眼里还是自己更重要。
不多时郑若叡步入瑞玉宫。
陈蜜沅立刻上前迎驾,屈膝俯身,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愧疚。
“陛下,今日赏花宴闹出这般惨剧,臣妾心中惶恐不安,日夜难安,生怕委屈了柔娘子,也怕陛下怪罪臣妾打理不周。”
郑若叡看着她温顺认错的模样,一时间觉得有些恶心。
他伸手扶起她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此事与你无关,皇后已经查过了,你不要多想,只能说柔娘子没有诞下皇嗣的福气。”
短短一句庇护,彻底敲定了此事的结局。
陈蜜沅眼眶微红,顺势依偎在他肩头。
“多谢陛下信任,臣妾定当谨守本分,帮着皇后娘娘打理好六宫事宜,绝不再出纰漏。”
“好。”
死寂沉沉的宣阳宫内只剩满目寒凉。
万柔儿背对着殿门,静静蜷缩在被褥之中一动不动。
方才郑若叡的所作所为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剜干净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情意。
杏儿端着温热的补药回来。
看着自家主子死寂落寞的背影,一时间眼眶通红小心翼翼上前。
“主子,药都冷了,奴婢又去热了一次,趁热喝吧,坐小月子落泪最是伤身,你千万要保重自己。”
万柔儿良久未动,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悲泣却透着彻骨的冰凉。
“倒了吧。”
“主子!”
杏儿急得落泪。
“你要是不喝药身子怎么能好?你还要好好活着。”
“活着。”
万柔儿低声重复了一遍,缓缓转过身来。
往日那双含水温柔的眼眸,此刻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暖意。
极致的悲伤过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彻骨的恨意。
她失去了她的孩子,失去了她残存的情爱,失去了她对郑若叡所有的幻想。
“药不用喝了。”
万柔儿目光淡漠地望着殿顶精致的藻井,字字清冷。
“这身子,残了便残了。”
她的孩子,何其无辜。
只因陈蜜沅的妒恨,只因郑若叡的权衡,便落得一尸无声消散的下场。
“杏儿。”
她忽然抬眼,眼底泛起从未有过的冷厉。
自己甚至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明明真相就摆在表面,可郑若叡连查也不愿意查。
这深宫无温情,帝王无真心,公道不靠施舍,安稳不靠情爱。
陈蜜沅害她孩儿,逍遥法外。
郑若叡弃她护敌,权衡利弊。
万家冤屈未雪,血海深仇未报。
她蛰伏半生,换来家破人亡,丧子心碎。
万柔儿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平坦下去的小腹。
“死的不止是我的孩子,还有我心中的若叡哥哥。”
杏儿看着自家主子颓废的模样心头满是心疼。
“主子再如何都要想想老爷和夫人,你不能这样一直颓废下去。”
陈贵妃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嘴上说着要弥补万柔儿,居然主动请了郑若叡为万柔儿晋封。
正四品婕妤。
不少从前的府邸老人,如今都没有坐上正四品婕妤的位置。
当圣旨传入宣阳宫时,万柔儿索性躺在床上充耳不闻。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换来一个冷冰冰的位份,她什么都不想要。
整整三日,宣阳宫大门紧闭,不闻人声,不迎圣驾,不接赏赐,彻底隔绝了六宫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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