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修《生生青云诀》，也修《天医圣典》。”

“你能同时领会两道天阶下品的功法，你很聪明，也很有天赋。”

“治伤救人，活死人肉白骨，这是你师傅的道，也是你一直想走的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是救不了的。”

苏挽荷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声音不急不缓，很是平静，像是早已看破万古，在时间长河的尽头回望着她。

“就像你的林姐姐，她面对的敌人，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你去救她。”

“他们完全可以在你治疗之前，先杀了她。”

“你再强，也救不了一个死人。”

听到这话，苏挽荷的心骤然一紧。

短短月余，林清辞在她心里，已经成了师傅和陛下之外，最重要的第三个人。

她不希望她受伤，更不希望她死。

那道声音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再一次响起。

“你不想保护她么？”

“我想。”

“那你为什么不用我的力量？被炎魂殿那个人盯住的时候，你也没有想起我。”

苏挽荷沉默了。

“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你在医道上的天赋的确惊人。”

“可那根本算不了什么，你不该学你师傅，你该学你的陛下。”

苏挽荷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那声音依旧平静。

“我是医毒同源的最高传承，天医圣典只能让你成就圣者。”

“而我，可以给你至尊。”

“你想守护的姐姐，你心动的那个少年，我都可以帮你护住他们。”

“毒术也是力量，和医道本就是一体，毒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苏挽荷低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些，也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那卷经文在她体内流动的黑光。

第一次翻开那卷经文的时候，她还很小。

那一天黄泉之光照下来，所有人都化成了脓血，只有她安然无恙。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她运气好，是黄泉从一开始就选中了她。

天下毒物，都伤不了她。

除了林清辞，她是七国最特殊的一个。

雷昊要被七绝琴劈上很多年，才勉勉强强摸到一丝琴音真意。

宫仙扬要苦修多年，磨一颗剑心，才能换来判官笔的一道笔锋。

可她从来不需要。

黄泉卷从一开始就在她这里。

从来都不是器灵不认可她。

而是她，一直不肯认可这份力量。

她还是想学师傅，还是想走天医之道。

她想做那个能救人、能托住别人，带来温暖和安心的人。

医仙知道这一切，所以从来不逼她。

因为生命本就是由无数选择组成的，因为命运本就是选择。

而命运从不能由她人做出决定。

想到这里，苏挽荷忽然轻声开口：“谢谢你……”

那道声音怔了一下，“嗯？”

苏挽荷的眼眶慢慢红了，“谢谢你，一直都陪着我。”

这话一出，她灵魂的最深处忽然安静了。

许久之后，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

“不客气。”

“我会永远守护你。”

“琉璃古灯对那个女孩做出了承诺，而我在他之前，更早选中了你。”

“我会永远守护你，无论你是否选择我，接受我。”

话音落下，那声音消失了，而苏挽荷眼角已湿。

她知道她是谁。

八极圣物排名第三，碧落黄泉卷的器灵分身。

她是一滴黑色液体，她是天地初开时的污浊化就的至高存在，她是让整片大陆闻之色变的原初毒源。

她是一旦出世，就足以顷刻间把人间变成炼狱的可怕力量。

她能轻易腐蚀圣者本源，她让无数毒修为之癫狂痴迷至死。

她是恐怖的、毁灭的、不可触碰的。

可对苏挽荷来说，她只是一个拥有力量的沉默同伴。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因为陛下也是这样的人。

在外，万毒帝君以女子之身成就帝位，战力七国第一，可谓是威震八方，令无数人忌惮恐惧。

可对她，陛下从来只有面冷心热的呵护。

苏挽荷静静站在那里。

她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做。

风轻轻吹着，可她忽然不迷茫了。

或许是她终于做出了某个选择，又或者，只是她换了一种念头。

青藤是她灵术的显化。

藤蔓总是柔软的，总要攀着点什么，附着大树，借着山石，才能一点点往上长。

可也许，青藤未必一定要攀附谁。

青藤也可以自己往上长，甚至可以沿着别人的骨血，缠到最高处。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了眼，那双从来温软灵动的眸子里，第一次浮出了一点黑意。

那黑色不浓郁也不吓人，可却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就像春藤的根下，终于渗出了一滴黄泉。

……

战场的另一侧，柳修筠已经从河壁里爬出来了。

他爬得很慢，甚至几乎没有动。

因为原本暴怒的他，在看见林凤瑶的道体被破后，那一点被怒意撑起来的胆气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他知道林凤瑶有多强，说实话他都不是她的对手，只是那个女人被他和他的师尊训成了狗，从骨子里就不敢反抗他们而已。

但林凤瑶败了，所以他只剩下畏惧。

所以他安静了很久，安静得像一滩烂泥。

直到这一刻。

他眉心互让长出了一朵粉色桃花，那花瓣轻轻舒展，妖异得近乎诡谲。

柳修筠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觉得双眼慢慢失去了焦距。

他看着黑焰火海中，林清辞被七道亡魂围杀，逐渐狼狈，逐渐落入下风。

他有些激动，他以为自己的畏惧消失了。

他的勇气又重新长回来了。

于是暴怒也长了回来。

再往后，那些怨恨、不甘、屈辱，都被寸寸点燃。

直到最后，贪欲和占有，彻底淹没了一切。

林清辞。

他要林清辞。

他拖着残破丑陋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挪去。

每挪一步，他的身体都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

咔……

咔嚓……

无数断裂的骨刺在他血肉里互相摩擦，明明被剧痛包围，可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红影，盯着她，只盯着她。

她快要挡不住了，只要她撑不住了，她就会是他的！

他自言自语，如梦呓般。

“毁了你就好了……”

“健康的你，我不要了……”

“我要你知道……被打碎是什么感觉……”

“我要你求我……”

“女人就该老老实实依靠男人……”

“折断你的翅膀……你就是我的了……”

“杀了你没用的……”

“毁了你的修为……让你做不成掌灯使……让你跪在我面前……”

“我就能拥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