嶷冉摇头失笑，“罢了罢了，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

以前他便拿烛衍没办法。

没想到如今烛衍的灯主也是如此。

她这是看出他有心相助，却不好违背公主的意思，所以便从旁的角度请求。

八国从来是同一阵营，只是借一道旧日笔锋，给一个断剑的年轻剑修重新开路，这并没有违背他的原则。

他笑了笑，随即双掌轻轻一合。

啪！

阙沙宫上方的天色巨震起来，一座倒悬的山河缓慢压下。

轰隆隆……

天空深处有古老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洪钟大吕般浑厚的声音，而是笔墨挥洒，剑锋斩天之音！

宫仙扬猛地抬头。

一股又熟悉又遥远的锋芒，直接印在了她的剑心上！

那不是寻常的剑意，那是寒水落笔写尽生死，那是判官挥毫，一字定魂！

刺啦！

虚空中无数细长光影生长出来，密密麻麻的寒水笔意自然垂落，一片倒悬的剑林就此成型！

那剑林中的每一道光影都像是一卷被天地展开的判词。

它们是笔墨化就，明明没有剑身，却比剑更像剑！

嶷冉的声音在这片笔锋下响起，温和之中带着几分郑重。

“雨霖的小姑娘，我会为你单独开辟一片剑林，你所修的判官笔锋，都在此处。”

“只是这些笔锋尖锐，向来敌我不分，你能从中得到多少，能否让你的断剑新生，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宫仙扬一向冷傲，此刻却难掩激动。

她在雨霖的那座孤岛上苦修二十载，日日观笔，夜夜练剑，到如今也不过只得了一道判官笔锋。

那一道笔锋，已足以让她在同代剑修中脱颖而出。

可现在，这片阙沙宫的上空，密密麻麻垂落着数千道寒水笔意，像一场只为她落下的锋芒大雨！

林清辞看着宫仙扬，眼睛又眨了眨。

这下有把握了吧？

宫仙扬自然看懂了她眼里的戏谑。

她耳根有些发热。

她如常冷着脸，只凑近林清辞的耳朵，压低声音道：“有千年灵物吸收，又有圣器真意在侧，我还是元婴九重，再不突破，岂不是要丢死人了！”

林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远处的雷昊一脸疑惑。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喂！让我们也听听啊，都是兄弟……”

“闭嘴！”

宫仙扬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

雷昊委屈，雷昊闭嘴。

宫仙扬看向那片倒悬的剑林，眼神愈发清透明亮。

她握紧了手中断剑，下一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寒水剑光，纵身跃入那数千笔锋之中。

轰！

清亮的剑鸣声，瞬间响彻阙沙宫。

林清辞眼带笑意看了片刻。

宫仙扬入了剑林，其余几人也很快做出了选择。

墨渊动身离开，他去往了一座极高的偏殿。

那殿中无花无草，只有无数漂浮的残破机关。

流沙之国并不专研机关之术，但旧都的地脉、宫城、河道、风口、古井彼此勾连，他们的上古残阵并不稍弱。

墨渊只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他直接走了进去，消失在众人眼中。

风晚晴则被入了一座近乎通天的望风塔楼。

那塔楼位于阙沙宫西北角，塔身半塌，却仍直插云霄。

雷昊去的地方最吵。

那是一座塌了一半的雷池殿，殿顶早已破开，殿中的紫黑雷云，还是万年前的雷陨帝君留下的，漫长岁月过去，雷池未能化灵，却有惊雷液凝聚。

对雷电修士来说，这无疑是千年美酒，万年陈酿，简直是无上至宝。

雷昊看得眼睛都直了。

“呜呼！”

他怪叫一声，便跳进了雷池。

下一瞬，雷光冲天而起。

李云逸的去处则安静许多。

嶷冉为他开了一间月影殿。

那殿中没有落脚的地面，只有一汪清澈见底的镜湖。

湖面上是一片空白，湖下却有无数景象。

有宫人行走，有稚子读书，有兵将练阵，也有王族祭鼎。

李云逸向嶷冉行了一礼，随即转身没入湖水中。

这不是一片寻常的镜湖，他眉心微亮，感受到了太虚镜的召唤。

苏挽荷被送到一处药圃。

奇怪的是，那片药圃并非是寻常的灵物堆集之地。

药圃中的古药灵藤，全部都是漆黑之色，更全部都是已绝迹于七国的上古剧毒之物。

苏挽荷怔愣了许久，最终，她还是走了进去。

生机与死意在她身边同时亮起，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医书，也像一条静静流淌的黄泉。

她的背影逐渐被黑色毒株们簇拥着，直到被淹没的那一刻，一道清冷到没有任何感情的女声，忽然在嶷冉耳边响起。

“谢了。”

嶷冉笑了笑。

烛衍则是忍不住“啧”了一声，“还以为她真的冷心冷肺，全然不在意我们呢。”

嶷冉静静道：“黄泉一直都是这个性子，大家伙都习惯了。”

他顿了顿，“只是那个女孩，若要真的成道，只怕还有很多苦要吃。”

烛衍大大咧咧的，“有黄泉护着她，谁敢让她痛苦分毫？”

嶷冉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辨。

当初的沙韵何尝不是这样，她天真烂漫，生在王族，又天赋奇高，又得圣器认主，可谓是八国认定的，注定成圣成尊之人。

但一帆风顺的爱让人天真，也……让人经不起任何恶意的窥探。

他收敛心神，看向了唯一还没走的林清辞。

众人各自离去后，阙沙宫前便只剩下林清辞、烛衍与嶷冉。

林清辞将那盆三生青叶捧了起来。

青叶轻轻摇晃，叶片上还有一点淡淡水光。

她与烛衍对视一眼，挥了挥手便走了。

烛衍目送她离开。

他知道她要去哪里。

阙沙宫中，有一座最高的宫殿。

那是昔年流沙王族祭祀山河鼎与天地诸灵的地方。

也是整座皇城中，旧国气息最重之处。

那里有千年灵物，也有流沙旧日残存的灯火与民愿。

林清辞要去那里。

她要去突破炼虚，而突破的那一瞬，她的修行资质也会得到极大的改变。

她要去往这座亡国皇城的深处，真正看一看当年的流沙是什么模样。

嶷冉看着她离去，眼中笑意很浅，“她倒是会选。”

烛衍双手抱胸，神情有些得意，“她当然会选。”

嶷冉笑而不语。

等七人都入了各自的修行之地，嶷冉才缓缓抬起手。

他只是很轻地打了个响指。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一粒细沙忽然从断檐上落了下来。

若在寻常时候，它大约要在风中翻滚十息，才会落到地面。

可现在，不过才一息。

啪……

原本凝在廊柱裂缝中的沙尘，忽然簌簌落下。

一座原本还能再支撑几十年的残殿，此刻的檐角却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寸。

还有，还有宫墙缝隙里的细草，在一阵风里飞快抽高，又飞快枯黄。

还有更远处的水漏在疾走，滴答滴答地连成了细密的线，就像一场忽然急促起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