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准备向外走去。

就在她踏出殿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遭的一切，忽然变了。

眼前的宫阙全部消失了。

殿宇、长阶、灵光、风沙，全都在这一刻远去。

她没有回头，因为身后的祭殿也不在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林清辞低头看向脚下，一道微小的光点在她脚下亮了起来。

那光好像很远，就像天上的星。

但那光又很近，就像粘在了她的裙摆上。

很快，无数光点都亮了起来。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游动，就像蛇群一样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直到数十丈高的群蛇，从四面八方围住了她。

群蛇不言，只沉默地注视着她。

这一幕有些惊悚，林清辞静静看着，她没有动。

她知道这不是星光，也不是蛇妖。

这只是一粒粒发光的砂砾。

它们都是死物，此刻却活了过来。

而能让万沙臣服……

林清辞知道来人是谁了。

她没有紧张，只安静站在原地，等待着黑暗的主人开口。

过了很久很久，仿佛时间都失去意义，一道清冷而沙哑的女声，从黑暗深处响起。

“你的底子打得不错。”

林清辞一怔。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但那人是曾经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人，她的这句不错，自有其重量。

那人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她继续问道：“听说，你的亲人大多都毁在你手里，为什么？”

这个问题更是突兀。

但林清辞很快便跟上了她的节奏。

她想了想，“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为人父母，父不慈，母不仁，儿女与之离心，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黑暗中，砂砾轻轻一顿，“可他们是你的亲人。”

“我现在也有很多没有血缘的亲人。”

女人沉默了片刻，“你是想告诉我，血脉不重要，身份也不重要？”

林清辞没有解释，“事情摆在那里，观者如何理解，是观者的事。”

女人又静了很久，“你知道我的故事。”

“并非刻意探知，只是烛衍传我流沙隐秘时，没有隐瞒我。”

女子淡淡道：“他对你倒是坦诚。”

林清辞笑了笑，“在大事上，他对我一向坦诚。”

黑暗中，沙蛇轻轻移动着。

“嶷冉很喜欢你说的那番话，他觉得后世有人能理解我，他为我高兴。”

“但这对我没有意义。”

“我是亡国罪人，错误已经铸下，我活着，不是因为对死亡有所畏惧，而是为了赎罪。”

“这一点，你能明白么？”

林清辞没有犹豫，“我不明白。”

黑暗静住了。

“我也不接受，一个人只为了过去而存在。”

黑暗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些围绕着林清辞的沙蛇也像是忘了移动，安静地悬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轻声道：“我其实看不明白你。”

“你明明只是个小姑娘，以你的年龄阅历，说这话原本何其可笑。”

她的声音带上疑惑，“可你说出来，却有重量。”

林清辞没有解释。

有些重量来自岁月，有些重量却来自死亡和新生。

女人也没有真的要她回答，她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认为，血脉不重要，身份不重要，做事最重要，对么？”

“是，人的行为，才是决定一切的东西。”

女人静静看了她很久。

“证明给我看。”

“什么？”

“杀了柳清寒，杀了你母亲的妹妹，证明给我看。”

“可以。”

林清辞的声音十分平静。

黑暗彻底沉默下来。

哗啦！

那些如蛇般围拢她的星砂开始退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慢慢散开，阙沙宫的光重新落进她眼底。

女人来得莫名，走得也莫名，林清辞从头到尾的平静也很莫名。

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向外走去。

……

阙沙宫外。

七日已到，天光正好。

柳清寒缓缓睁开眼，她站了起来。

她这一起身，不远处缩在断墙边的宁承暄，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这七日过得极其煎熬。

他不敢靠柳清寒太近，也不敢离她太远。

柳清寒还是没有看他。

她缓缓走到阙沙宫门前，眼前的宫门结界已经淡了许多。

这道结界守了流沙万年，或许有很辉煌的过去。

它隔开风沙，隔开外敌，也保留了这座亡国皇城最后一点体面。

可对柳清寒来说，它只是挡路的东西。

现在，它终于没有能力挡住她了。

轰！

她抬手一拳砸出！

结界剧烈一震！无数古老符文寸寸崩裂！

碎光簌簌落下，仿佛亡灵在哀鸣。

柳清寒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她不是历史的继承者，她只是入侵者。

阙沙宫也好，亡国之恨也好，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她会进去做成自己想做成的事。

无论是虐杀所有人，还是摘取流沙之心。

哪怕那男子，也拦不住他，哪怕真有孤魂野鬼活着，她也毫无畏惧。

她的眼底，五道深蓝如渊的咒印缓缓旋转着。

没人知道她身上究竟藏着多少手段。

便是至尊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她神色淡然，就要一步踏入宫门。

可就在这一瞬，阙沙宫中，忽有七道流光同时破空而出！

金色的火光，银白的镜光，青碧的生机，紫黑的雷影，寒水的剑意，流转的阵纹，以及轻到无形的风。

七道炼虚气息冲天而起！

风沙骤停！

宁承暄猛地睁大了眼睛！

柳清寒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七个从阙沙宫中走出来的人。

林清辞站在最前。

她身后，墨渊、风晚晴、雷昊、李云逸、宫仙扬、苏挽荷各自散开，隐隐成了一个包围之势。

七人都已入炼虚，一时间天地间的压迫感沉重到让人难以呼吸。

若是放在外界，这样一批年轻到都不过三十岁的炼虚修士同时出现，足以让天下都震动。

可柳清寒只是扫了他们一眼，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她确实有些意外。

短短七日，七人竟全都破境成功。

这阙沙宫中的机缘果然深厚，不愧是四宗至尊都垂涎的地方。

柳清寒多看了林清辞和宫仙扬一眼，却也仅仅只是一眼。

她很快便把目光落在他们身后。

宫门之后，嶷冉与烛衍静立在那里。

他们一人温润，一人狂傲。

狂傲者不再虚幻，温润者也绝不简单。

显然，这二人的威胁，远远大于七国。

柳清寒眼中五道深蓝咒印缓缓旋转，五道雪光，有如五口沉睡在深渊中的古井。

她淡淡道：“你们，要对我出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