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馥走近培养箱。
透过玻璃面板,一排排培养皿整齐排列,每个皿上都标注了编号和传代次数。
培养基的颜色从粉红到浅黄,颜色变化代表了细胞的代谢状态。箱体底座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细胞不是文献里的数据,细胞是活的。”
克劳馥指了指纸条。
“谁写的?”
“布莱恩写的,我入学第一天贴上去的。”顾雨声音轻了些,“那时候让我喂一个月细胞,天天换培养基,洗培养皿。洗到第三周才明白,不是考验。是让我学会怎么对待细胞。移液管倾斜角度差一度,液面剪切力就能把贴壁细胞刮下来。实验手册上写过,但没人靠看手册学会。都是被自己搞砸过一次才知道。”
“你多大?”
“十九。”
“十九岁,在做什么?”
“跑AAV衣壳突变体的定向筛选。目标是提高肝脏特异性,降低骨骼肌和心肌的脱靶转导。已经筛到第四代了,脱靶率压到了百分之零点一。布莱恩说再筛一代就可以写论文了。”
“论文第一作者是谁?”
“课题,。我们这里不写个人署名,挂课题组名字。奖金注入基金会。”
“为什么?”
“每个人的贡献都是拼图的一块。少一块,拼图就不完整。但单看一块,你也不知道它能拼出什么。”
克劳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真皮笔记本。用钢笔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能去动物房看看吗?”
“能。但得换防护服。SPF级洁净度。还有,进去之前别喷香水。”
“为什么?”
“小鼠的嗅觉比人灵敏一万倍,香水味会让它们应激,应激会影响肿瘤生长数据。我去年不知道,喷了花露水进去,被英格丽德用瑞典语骂了半小时。”
“后来呢?”
“后来再也不喷了。学会了看小鼠的应激指标。血清皮质醇、体重变化、理毛行为频率。现在动物房四十八只肝癌模型小鼠,应激指标全部在正常范围内。不是它们不紧张,是我们把紧张降到了最低。”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
每只小鼠的编号和肿瘤消退曲线,从入组到第四周,肿瘤体积的变化趋势一目了然。
赵一舟正在天平前给小鼠称体重,精密级天平,精度到零点零一克。每称一只,就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数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几只是中药辅助方案组的。”赵一舟抬头看了一眼克劳馥,“给药第四周,肿瘤体积平均缩小百分之六十七。体重没有下降,皮毛光泽度良好,活动量正常。”
笼子里的小鼠上蹿下跳,皮毛油亮,完全不像晚期肝癌模型该有的状态。
克劳馥俯身看着笼子。
“原始记录能看吗?”
“能。”
赵一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每一只小鼠从入组到现在的全部记录,体重、摄食量、肿瘤体积、给药记录、不良反应记录、处死后的组织病理报告,全部手写签名和日期。
“有电子版吗?”
“有。但手写版也保留。电子版方便分析,手写版防止篡改。冷月审计的时候,两份对照看。手写墨迹的深浅、笔画的轻重,都是时间的痕迹,改不了的。”
克劳馥翻到组织病理报告那一页。
每一张病理切片的高清扫描图,癌细胞的核分裂象被圈出来,纤维化程度用不同颜色标注。每一张都盖着私章。
“安德斯是谁?”
“冯·艾森伯格家族的医疗团队带队人,德国人,审病理切片审了二十年。他的评价体系很特别,‘还行’等于别人的‘太好了’,‘不太好’等于‘还在正常范围’,‘非常不好’还没说过。这批病理报告,他给的评价是‘还行’。最高评价。”
克劳馥把文件夹合上,双手轻轻按在封面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柳叶刀》做了十五年编辑,去过全世界至少五十个实验室。见过诺贝尔奖得主的,见过常春藤盟校的,见过欧洲顶级研究所的。从来没见过一个这样的实验室。”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一个让所有数据都愿意说实话的实验室。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会说谎的地方太多了。在这里,说慌的成本太高,高到没人付得起。”
从动物房出来,克劳馥在椰子树下站了很久。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椰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新岛的填海工程重新启动了,绞吸船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樱花岛的方向,测绘船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汤普森教授,我想见见那个叫陈述的年轻人。不是作为编辑,不是审稿,不是考察。就是一个做了十五年医学编辑的人,想跟一个真正的年轻研究者聊一聊。聊什么都行。肝癌也好,基因编辑也好,椰子树也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