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理工神经科学中心的内部刊物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
这份刊物原本只是中心内部的月度通讯,发行量撑死两百份。
读者群局限在伦敦几个高校的神经科学系和附属医院的神经内科,连校外订阅的经费都没有批过。
但这一期的通讯被一个博士生拍照发到了推特上。
配了一句文案。
“帝国理工内部刊物承认渐冻症病理框架被改写。”
四十八小时内,转发破十万。
内藤拿到样刊时,印刷厂的油墨还没干透,封面文章的标题印在铜版纸上,墨色浓得反光。
“《渐冻症病理核心的重新定义:从外部攻击假说到修复轴假说的证据链》。”
他念出声来,一字一顿。
作者栏写的是:希望岛渐冻症课题组全体成员。通讯作者:艾米莉·沃森,现就职于黎明大学上帝之手实验室。
内藤翻开第一页,拇指在作者栏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全体成员,连本科生都署了。”
张伯伦从办公室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红茶。杯子是帝国理工百年校庆的纪念品,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校徽正中间穿过去,把皇冠劈成两半。
“这是上帝之手的规矩,去年肝癌三联方案的预印本,也是署名全体课题组成员。克劳馥去希望岛调查了三天,回来就把《柳叶刀》的投稿规则改了。”
张伯伦吹了吹红茶冒出的热气。
“你觉得我们这份内部刊物能顶多久?”
“顶什么?”
“顶住压力。哈佛那边已经有人在推上质疑了。说一群本科生和退学生,加上一个从帝国理工跑路的博士后,不到两个月就想推翻半个世纪的渐冻症研究框架。不是数据造假就是过度解读。”
“造假的证据呢?”
“没有,质疑的人没提供任何反证。但他们不需要反证,只需要质疑就够了。在学术圈,‘不可能’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内藤没有反驳。
翻开通讯的第二页,那里印着第十七号食蟹猴给药前后的运动神经元切片对比图。两幅图大小相同,分辨率相同,染色条件相同。
左边那幅:运动神经元稀稀拉拉,像退潮后海滩上散落的贝壳。
右边那幅:运动神经元密密匝匝,像涨潮时海浪卷上沙滩的泡沫。
他把两幅图转过来给张伯伦看。
“你看这两张切片图。给药前和给药后七十二小时。同一只猴子,同一个脊髓节段,同一种免疫荧光染色。你觉得像造假吗?”
张伯伦端着茶杯看了好一会儿。
杯口那道裂纹正好卡在两张图中间,像一条分界线。
“不像,造假的不会把给药前的图放这么丑。树突稀疏、胞体萎缩、荧光暗淡,丑得让人不想看。造假会做得漂亮点。”
“那为什么哈佛的人还在质疑?”
“因为他们怕,不是怕造假,是怕真相。如果修复轴假说成立,过去二十年所有基于外部攻击假说的研究经费全部打了水漂。几百亿美元,上千篇论文,堆成一个巨大的学术金字塔。你突然告诉他们,金字塔的地基是斜的,他们怎么接受?”
霍普金斯从走廊里大步走过来,手里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
纸张被他攥得起了皱,脸上却挂着一个很久没出现过的表情,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柳叶刀》新通道的审稿意见回来了。三个审稿人,两个给了‘直接接收’,一个给了‘小修后接收’。修回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渐冻症病理框架改写的预印本,正式发表。”
“那个给‘小修’的审稿人是谁?”
“不知道,盲审,但审稿意见里有这么一句话。”
霍普金斯把邮件摊平,念出那句话。
“建议作者补充MAVS蛋白在人体尸检样本中的免疫组化验证数据,以进一步支持修复轴假说在人类中的适用性。”
内藤放下样刊。
“审稿人信了。”
“信了,而且想要更多证据,这种语气不是质疑,是求知。质疑的语气是傲慢的,求知的语气是贪婪的。这个审稿人贪婪了,他想看到更多数据。”
霍普金斯把邮件拍在内藤桌上。纸张落在键盘上,压出了一串乱码。
“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主流期刊的审稿人用‘建议补充’而不是‘无法采信’来评价渐冻症新理论。措辞变了,时代就变了。”
消息从帝国理工传到哈佛,用了不到三小时。
医学院的大楼里,几位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的教授围坐在会议室中。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投着论文摘要里的一行字,被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
“渐冻症是一种线粒体感知障碍疾病,病理核心不是运动神经元死亡,是运动神经元的损伤感知系统失灵。”
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着。
“感知障碍?线粒体感知障碍?这个概念是全新的,文献里从来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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