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椰子林的草坪上,下午的阳光被椰树叶切成碎金,撒了一地。
李晨坐在石墩上,面前摊着一封信的复印件。
纸张在风里轻轻掀动,他用手指按住一角。信上的字迹有力,写到“桃李不言”四个字的时候笔画格外深,纸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周围坐着二十来个黎明大学的学生。
念念挨着李晨左边,秦铮坐在右边石墩上,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小鼠切牙元素分析报告。
陈述靠在椰子树上,顾雨叼着棒棒糖盘腿坐在草地上,陆小满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林远方蹲在最外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打结。
丁若谷、方仲平、裴玉珍三位中药专家也来了,坐在折叠椅上。
丁若谷端着搪瓷茶杯,杯沿有一道洗不掉的茶锈。方仲平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裴玉珍膝盖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本草纲目》。
李晨把信念了一遍。
念完,把复印件传给学生们传阅。
“这封信,是中情局拦下来又放回来的。周牧之在波士顿被人策反,对方开价四千万美元,要他出卖上帝之手的实验数据。他拒绝了,然后辞职,现在每天在家洗奶瓶。”
“信的最后,他留了八个字跟我共勉。”
念念已经知道是哪八个字,但还是轻声念出来。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对,司马迁写来评价李广的。周牧之说他从小读这段历史,读到李广去世那一段,全军将士为他痛哭,他就会放下书叹口气。叹气不是难过,是共鸣。一个人一辈子不说话不表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
丁若谷把搪瓷茶杯搁在膝盖上,杯盖轻轻磕了一下。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八个字,放到今天这个时代,比两千年前更难做到。”
“为什么?”
“两千年前没有社交媒体,没有资本市场,没有药企游说团。今天你种一棵桃树,还没等结果子,就有人来问你投资回报率是多少。”
“丁老师,有人问过您吗?”
“问过的。每次申报课题,评审专家第一句话就是‘预期经济效益是多少’。我说,不知道。能治好一批病人就是效益。评审专家说,这个不算经济效益。我说,那你就写零。写了零,课题就批不下来。所以我的课题经费,一大半是自筹的。”
方仲平在旁边接话,声音不大,但中气足。
“我研究三七皂苷R1三十年。头十年,连分子式都搞不清楚。有人劝我换方向,说三七研究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去做银杏叶提取物,那时候银杏叶保健品正火。”
“您怎么回的?”
“我说,田里的事不能捂着,塘里的事不能捂着,手里的活不能换。换了,前面的十年就白费了。”
“二十年之后呢?”
“二十年之后,R1的分子式搞清楚了。三十年之后,工艺全公开了。没有人再问我为什么不换方向。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换。”
裴玉珍把《本草纲目》合上,手指按在磨得发亮的书脊上。
“李顾问,你拿这封信跟学生们分享,是想讲什么?”
李晨把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
石墩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久了有点硌,他换了个姿势。
“周牧之这封信,让我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拿基础养老金的老头,能扛住四千万美元的诱惑?”
“四千万美元,够他在波士顿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够他两个孙女念最好的私立学校,够他女儿把牙科诊所的贷款一次性还清,他为什么不要?”
“因为那不是他的钱。”
念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常识。
“对。不是他的钱,他不要。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多少人面对四千万的时候,会跟自己说,这不是出卖,这是合作。这不是偷,是共享。”
“自己说服自己?”
“对。把底线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到最后,底线就变成了起跑线。”
“周牧之没有挪。”
“没有挪。因为他读了一辈子《李将军列传》。李广这个人,一辈子没封侯,运气差到让人替他憋屈。手下的校尉都封侯了,他还是一介布衣。但他死的时候,全军将士为他痛哭。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为这个不善言辞的老将军流泪。”
“为什么?”
“因为他一辈子对得起手下的兵。不是靠说,是靠做。周牧之干外交几十年,做的事不是每件都惊天动地。但每一件都对得起南岛国。几十年攒下来的对得起,让他面对四千万的时候,能说不。”
秦铮把元素分析报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晨哥,你拿这封信来,不只是为了讲周牧之吧。”
李晨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文字,递给秦铮。
“我今天想跟你们分享的东西,跟钱有关。钱这个东西,我们都想要,也都需要。实验室要经费,设备要采购,小鼠要饲料,试剂要进口。冷月每个月审账单的时候,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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