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秦罗敷的托付(1 / 1)

秦罗敷到高昌城那天,比婚礼宾客名单上写的日子早了整整五天。

没有带党项王庭的仪仗,没有带随行侍女,只带了阿母其其格和两个老亲,四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匹党项产的毛料和两囊马奶酒。

那是她给花无缺准备的贺礼。

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卫认出了她。

“秦夫人,宾客登记册上您不是五天后才到吗?”

“提前来看看。看看高昌城的梯田,看看老河道的桃树,看看唐王和王妃。”

秦罗敷勒住马。

“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

守卫犹豫了一下,看着秦罗敷那张瘦了一圈的脸,没再多问,让开了路。

州府衙门后院。

李晨和楚玉正坐在廊下,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婚礼场地的草图。炭条搁在一旁,纸上画满了花台的位置、宴席的排列、篝火的地点。

秦罗敷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轻得像当年在高昌城第一次见到唐王时一样,那时候她端着一盏煤油灯,说党项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

如今煤油灯还在党项王庭大帐里亮着。

可淬火的那块铁,已经不是她手里的铁了。

楚玉抬起头,放下手里炭条。

“秦夫人?你怎么提前来了——出什么事了?”

秦罗敷没有回答。

她走到石桌前,撩起袍子下摆,双膝跪地。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沉一声响。

阿母其其格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马缰绳。

看着自家夫人跪在石板地上,眼眶一红,转过身去。跟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夫人跪人,当年在党项王庭面对李德明的灵柩,夫人都没跪。

“夫人,你这是——”

“王妃,王爷。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送贺礼,是为了元庆。”

秦罗敷抬起头,煤油灯照了一年的那张脸,比去年在高昌城求亲时又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煤油灯的光,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着的亮。

“我知道元庆已经变了。”

秦罗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老河道冬天结冰的水面,可冰面下面,暗流在涌动。

“他不可能回头了,他跪在王爷面前请罪那次,穿着定北营的袍子——那件袍子是阿雅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领口歪了一线。他穿着那件袍子来请罪,不是请罪,是示威。是在告诉王爷——我跟李元昊是一伙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秦罗敷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我是他娘,我比谁都清楚他穿那件袍子是什么意思。他在定北营待了一个冬天,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他跟我商量党项的事,现在他不商量了。他决定了就做,做了也不说。把我软禁在大帐里的时候,他说——娘,您老了,党项的事以后不用您操心。他不是嫌我老,是嫌我碍事。碍他跟李元昊的事。”

楚玉从石凳上站起来。

想去扶,被秦罗敷抬手拦住。

“他从北海回来之后,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背台词。背得很认真,可背得越认真,越让我想起他小时候偷吃供桌上的沙枣,被我发现以后编谎话的样子。”

“这孩子从小不会撒谎。现在会了。撒谎的时候面不改色,眼神坦荡——这种坦荡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在定北营练的。在北海边上跟李元昊练的。在跪着请罪的时候跟王爷练的。”

“元庆这孩子,从小在党项王庭长大。看着我跟王爷低头、跟疏勒商人低头、跟于阗驼队低头。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服。他觉得低头是软弱——他不明白低头是为了什么。”

“不明白我当年在王爷面前低了多少次头,不是因为怕唐国,是怕党项散。党项太小了,一片沙地几百骑兵,夹在西域几大势力之间,一步走错就是灭族之祸。我低头,是想让党项多喘几口气。可他不一样,他不想喘气,想翻身。”

“他觉得李元昊在北海边上赤手空拳打出定北营,那才是英雄。他觉得跟唐王演戏、暗中壮大党项,那才是本事。可他不知道——李元昊那种人,能跟他共患难,不能跟他共富贵。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互相咬。”

秦罗敷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到那时候,元庆斗不过李元昊。那是个逆子,逆子没有底线,元庆有,元庆的底线是我这个娘。”

楚玉再次弯腰去扶。

“秦夫人,你先起来。地上凉。”

“让我跪着说完。这些话我在党项王庭憋了一整年,找不到人说。嵬名山倒向元庆了,赫连探马只听元庆的命令。野利旺荣和乞伏长安留守王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少主在跟唐王演戏是为了党项的未来。“

“可我知道不是,他不是为了党项的未来,是为了他自己心里的那口气。那口气不顺,他就一直演。演到什么时候?演到他跟李元昊公开联手那一天,演到党项的铁骑踏进唐国边境那一天,演到他把整个党项押在赌桌上——赌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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