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 刘策的思量(1 / 1)

第一个发现这本册子的是老黄头。

天刚亮,老黄头照例在县衙门口蹲着喝粥。喝完粥准备下地,站起来的时候瞟了一眼公告栏,看见多了一本东西。

“这是啥?”

老马正好从县衙里出来,手里拎着浆糊桶。昨晚贴册子就是他干的。

“唐王殿下写的书。写的是楼兰国一个叫白杨镇的地方,选镇长的事。”

“选镇长?镇长还能选?”

“能。人家三百一十二户,一人一票,选出来一个教书的寡妇当镇长。”

老黄头把粥碗搁在公告栏下面的石台上。眯着眼睛凑近册子看。不识字,但册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的大小都一样。

“老马,你给我念念。”

老马把浆糊桶放下,站在公告栏前从头开始念。念到阿依夏木跟克里木在水渠边对峙那段,老黄头听到“你选我是让我替你一个人说话还是替全镇说话”的时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话说得硬!跟咱们宇文大人有得一拼!”

“你别急,后面还有更硬的。她退了一个巴扎商会老板的五十两银子,说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送礼不送礼都一样。还说,要是送礼的能办不送礼的不能办,那就不是规矩,是买卖。”

“这人好。这人跟宇文大人一样好。一个在楼兰,一个在雍州北。隔了几千里,怎么想的事都一样?”

“因为唐王殿下的北大学堂教的是一样的东西。”

“北大学堂还教怎么当镇长?”

“不是教怎么当镇长。是教怎么做人。怎么做人跟怎么当镇长是一回事。”

老黄头把册子翻了一页。虽然不识字,但翻页的动作很认真,像翻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老马。这册子能不能借我拿回家?让我儿子给我念。他在北大学堂念过三年书,识字的。等他念完了,我让他再抄一份,给我孙子留着。等我孙子长大了,说不定雍州北也能选县令。到时候我孙子就能投一票。”

“老黄头,你这话可不敢在外面说。”

“怕啥?唐王殿下的书上写的东西,我一个种地的说说还犯法了?”

老黄头把册子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怀里,端着空粥碗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马。这本册子会一直贴在县衙门口吧?”

“一直贴着。宇文大人说了,谁都能看,谁都能抄。”

“好。等我孙子长大了还能看到。”

老黄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老马拎起浆糊桶回了县衙。公告栏上的册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桑皮纸泛着微微的黄,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光。

京城。御书房。

刘策坐在书案前。龙袍的袖口沾了一点朱砂,奏折堆了半人高,批了一上午还没批完。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廊下的灯笼被雪压灭了两盏。

王振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陛下。唐王殿下从高昌城送来的。驿卒快马跑了十一天,昨天夜里到的京城。加盖了唐王府火漆印,应该是重要文书。”

刘策接过油纸包拆开。桑皮纸封面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白杨镇见闻录》。

翻开扉页,两行字映入眼中。

谨以此册,献给所有正在种树的人。

树不是种给自己乘凉的,是种给后人摘果子的。后人摘果子的时候能说一句,这棵树是几百年前一群人种的。就够了。

刘策看完扉页上的两行字,没有往下翻。把册子合上搁在案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积了半尺厚,琉璃瓦被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飞檐的角上还露着一小片金灿灿的釉面。

“王振。”

“奴婢在。”

“你见过百姓选官吗?”

王振愣了一下。

“陛下,奴婢久居宫中,没见过这等事。听倒是听过一些。听说上古之时,百姓会推举德高望重之人担任里正、亭长。但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后来都是朝廷任命。”

“几千年。几千年没有过的事,现在有了。在楼兰国,一个叫白杨镇的地方。三百一十二户百姓,一人一票,选出来一个教了十年书的寡妇当镇长。”

“寡妇当镇长?这……这成何体统。”

“唐王在册子里写了那个寡妇说的一句话。她说,我不是女人,我是先生。先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说了要教这些孩子认字,就得教到他们学会为止。学会一个走一个,学会两个走一双。全学会了,私塾就关门。没学会之前,私塾的门开着,我的门也开着。”

刘策转过身来。

“王振。你觉得这样的话,大炎朝哪个当官的能说得出来?”

王振低下头。

“奴婢不知。”

“朕也不知。朕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见过无数官员,听过的漂亮话能把太和殿装满。但这样硬气的话,头一回听到。而且说这话的人不是朝廷命官,不是诰命夫人,是一个教书的寡妇。”

刘策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中间几页,念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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