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历朝兴亡(1 / 1)

京城,菜市口。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菜市口已经挤满了人。

临街茶楼的二楼窗户全开着。每个窗口都挤着好几颗脑袋。

卖早点的摊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钻,油条豆浆的热气在人头上飘。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着拒马桩站了一排,长枪横在胸前,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台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案桌,一把太师椅。案桌上搁着惊堂木和笔墨纸砚。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从菜市口一直铺到骡马市街口,少说也有三四千人。后头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前头的人坐在自己搬来的小马扎上,怀里揣着烤红薯,一边剥皮一边等。

囚车从刑部大牢方向辘辘驶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辙坐在太师椅上。从五品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的白鹇被晨光照得微微泛光。

惊堂木搁在右手边,还没拍。

囚车到了台下,两个狱卒把老张头架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棉袄上沾着稻草,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走路一瘸一拐。

但腰板是直的。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老张头!撑住!”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刚要呵斥,苏辙摆了摆手。

“让他喊。今天公审,台上台下都是人。人说话,不犯法。”

老张头被带上高台。苏辙让他站着。

“老张头,按规矩该跪。但你腿上有伤,不让你跪。站着回话。”

“谢大人。”

苏辙拿起惊堂木在案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

“本官苏辙,翰林院侍读学士,受天子钦命,主审东城茶楼说书人张氏一案。今日公审,台上台下,满城百姓都是见证。本官问话,你据实回答。”

他顿了顿,盯着老张头的眼睛。

“说真话,天塌下来本官替你扛。说假话,惊堂木下面不讲情面。”

老张头点头。

“大人请问。”

“姓名。”

“张老根,街坊都叫老张头。”

“年龄。”

“六十三。”

“职业。”

“说书的。在东城茶楼说了三年书。之前在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的茶楼都说过。这辈子除了说书,没干过别的。”

苏辙往椅背上一靠。

“腊月里你在东城茶楼讲了个什么故事?”

“历代兴亡论。”

“讲了多少场?”

“从腊月二十到腊月二十九,连讲九天。每天下午一场,每场一个时辰。头三天讲秦亡汉灭,中间三天讲魏晋南北朝,后三天讲隋唐到前明。”

“嗓子讲哑了没有?”

“哑了。”

“哑了怎么办?”

“含冰糖。冰糖润嗓子,含一颗能顶半个时辰。讲完了嗓子全哑,回家喝碗萝卜汤,第二天接着讲。”

苏辙拿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九天讲下来,大概有多少人听过?”

老张头想了想。

“茶楼里座位八十张,每天都有站着的。一场少说一百二三十人,九天加起来,千把人总是有的。还有听了第一场回去叫人的,第二天带了亲戚邻居来的。茶楼掌柜说,腊月里生意最好的就是那几天。”

台下有人接话。

“我听了三场!”

“我听了五场!最后一场讲崇祯煤山,老张头嗓子全哑了,愣是含着冰糖讲完的!”

苏辙没理会台下的插话,继续问。

“这历代兴亡论的底本是从哪儿来的?”

“信。”

“谁的信?”

“不知道是谁写的,腊月十九那天晚上,茶楼打了烊,我在后门口捡到一封。信封上没写收信人,拆开一看,里面写了厚厚一叠,讲的是从秦朝到前明历代兴亡的道理。后面还附了话本格式的改写成稿,直接就能拿来说书。”

苏辙从案桌上拿起一张纸,是那封信的原件抄本。

“信上说,秦是怎么亡的?”

“戍卒叫,函谷举。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了一嗓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九百个戍卒拿着竹竿木棍就敢跟朝廷对着干。函谷关一破,大秦就完了。”

“汉呢?”

“卖官鬻爵。光和元年,汉灵帝在西园开了个官爵交易所,三公九卿明码标价。崔烈花了五百万钱买了个司徒。灵帝私下跟人说,后悔没再抬抬价,不然能卖一千万。买官的人当了官,头一件事就是搜刮百姓把买官的钱捞回来。”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晋呢?”

“八王之乱。司马家的王爷们自己打自己,打了十六年。打到最后谁也没赢,倒是把中原打空了。五胡进来的时候,汉人连个能挡的都没有。”

“隋呢?”

“民力耗尽。隋炀帝修大运河,征发民夫百万。男人不够用,征女人。累死在河堤上的人,直接埋在河堤里。运河修通那天,也是大隋江山坐到头的那天。”

“前代呢?”

“藩镇割据。安禄山起兵造反,不是因为他多能打,是因为藩镇的权太大了。朝廷管不住地方,地方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节度使们坐在自己的地盘上,收自己的税,养自己的兵,朝廷的话当耳旁风。到最后,谁手里有刀谁就是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