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4章 诈尸(1 / 1)

灵堂里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脚后跟磕在金砖上,脊背撞在柱子上,官帽挤掉了滚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刘崇德的蜜蜡佛珠断了。

十八颗珠子蹦跳着滚进文武百官跪过的蒲团底下,没人替他捡。那张肥胖的脸在烛火下变成一种极难看的灰白色,像腊月里挂在屋檐下风干了三天的猪油。

“诈——诈——”

“诈尸”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刘文渊比他退得更快。

后脑勺撞上宗庙正殿的朱红柱子,咚的一声闷响,发髻撞散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棺椁的方向,指尖抖得跟筛糠一样。

“不、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太医——”

棺椁里又传出一声叹息。

这次比刚才更清晰。

不是风声,不是幻觉,是一个人睡久了翻身的动静。金丝楠木的棺盖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盖在棺椁上的凤凰锦缎从正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那个包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满朝文武齐刷刷又退了一步。

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衣摆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什么朝廷体统,什么官威官仪,在诈尸面前都是个屁。跪在最前排的吏部尚书周廷辅两条腿抖得站不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金砖上,官袍底下湿了一片。

刘策还跪着。

是腿麻了,站不起来。

从跪下去的那一刻起,膝盖骨就像钉在金砖上,这会儿就算想动也动不了。眼珠子死死盯着棺椁上那个鼓起的包,嘴唇翕动了三次,才挤出两个字。

“姑祖——”

“祖什么祖。”

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金丝楠木,瓮声瓮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扶我起来,这破棺材躺得我腰疼。”

满朝文武全傻了。

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嫌棺材躺得腰疼。

刘崇德的腿肚子转筋了,小腿肌肉拧成一个硬疙瘩,疼得龇牙咧嘴,手撑着香案才没倒下去。蜜蜡佛珠断了之后手腕上空空荡荡,手指头在香案上扒拉出十条白印子。

“公主——您、您是人是——”

“是人,还没死透。”

棺材里的声音拔高了。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巴不得我死透?我躺了才三炷香不到,你们就在灵堂上又哭又闹,逼天子交人,逼太后验血,比唱大戏还热闹。我要是再躺一炷香,你们是不是打算把太祖太宗的牌位都拆了当柴烧?”

金丝楠木的棺盖往上顶了一下。

又顶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棺盖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来一只满是皱纹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蓝田玉的扳指。

那只手在棺椁边缘摸索了几下,扣住棺盖内侧的凹槽,往外推。

棺盖太沉,推了几下没推动。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诈尸已经够吓人了,让他们去帮诈尸的人推开棺材盖,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唯一敢动的是长安。

六岁的孩子从太后怀里挣出来,噔噔噔跑到棺椁前。个头太矮,够不着棺盖,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住棺椁边缘,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推。

“公主奶奶!我帮你!”

棺材里的声音软下来。

“好孩子,你往后站,别砸着你,叫你皇帝哥哥来。”

刘策终于站起来了,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麻衣拖在金砖上,草鞋踩过散落的白菊花,一步一步走到棺椁前。伸出手,扣住棺盖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掀。

棺盖轰然落地。

金丝楠木撞在金砖上,震得长明灯的火苗集体跳了一下。

棺椁里坐起来一个人。

素白寿衣,白发披散,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像刀刻的一样深。那双眼睛闭了快三炷香,睁开的时候有点不适应光亮,眯了一下,然后缓缓扫过灵堂里每一张脸。

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长乐公主坐在棺材里,把盖在脸上的素绢拽下来扔在一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骨咔咔咔响了一串,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舒坦。”

从棺材里伸出两只手,搭在棺椁边缘,撑着坐直了身子。寿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条枯瘦的胳膊。胳膊上还留着尸斑一样的淤青,那是假死药让血液流速降到极限之后留下的印记。

“姑祖母——”刘策的声音在发抖。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您——您真的——”

“假死药,法显寺老和尚传下来的。太祖当年在战场上装死诱敌,用的就是这个方子。服下去气息全无,脉搏全停,跟死人一模一样。药效三炷香,三炷香一过自然苏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腰疼,这破棺材板太硬,底下垫的白菊花也不够厚。下次再装死,记得多铺几层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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