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之连夜跑遍了县里所有的药铺,求遍了所有的大夫,没有一个大夫肯跟他出诊。
原因是他欠的药钱太多了,哪家药铺都不肯再赊给他。
他跪在最后一家药铺门口,磕了几十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鲜血糊了一脸。
药铺掌柜实在看不过去,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抓了一把柴胡丢给他。
说这是最后一回了,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他拿着那把柴胡跑回家,熬好了药端到阿继床前。
那时候的阿继,已经不会自己喝了,
他用手掰开阿继的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往里灌。
灌完了药,把阿继抱在怀里,用被子裹得紧紧的,等着奇迹发生。
方云心里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堵。
本就高热,不通风散热,还用被子捂着,是担心死得不够快?
果然,奇迹并没有发生,阿继在杨景之怀里慢慢变凉了。
洪氏嫁进杨家七年不孕,受尽非议。
好不容易才生下一个儿子,而且这般聪慧,洪氏视做心肝宝贝一样爱护。
哪料才六岁就夭折了,洪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第三天夜里,偷偷上吊了。
等杨景之发现时,已是次日早晨。
接连两次打击,让杨景之心如死灰。
几天之间,头发白了一半,三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像四五十岁。
方云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忍不住叹了口气。
孙友良这事做的有点过了,已经签字画押,还这样熬着人家。
结果熬出了两条人命,不,应该是三条人命,看这发展应该是要加上杨景之。
杨景之见状,只是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说。
钱庄里的一个小伙计,看他实在可怜,
私下里告诉他,孙友良不是不在,是不想见他。
孙友良在等,等杨景之走投无路,可以将院子以更低的价格拱手相让。
他不知道,即便只出一两银子,甚至更低。
杨景之早就山穷水尽,只要有钱能给阿继治病,一样会同意。
偏偏孙友良选择拖时间,可惜,他拖的不是几天时间,而是杨景之一家的命。
杨景之说到这里时,语气平静,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方云却能听得出他对孙友良的恨,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恨。
不是恨孙友良趁机压价,恨的是签了字画了押,
却不愿意给钱,生生将阿继给拖死了。
一个人把一生中最大的仇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那不叫放下,那是永远无法化解的仇恨。
方云叹了口气:“你怨恨那个药铺掌柜吗?”
杨景之摇了摇头:“不怨。药铺又不是善堂,
当初兵荒马乱,东家手头也紧。小人还欠着旧账呢,
他肯施舍一味药,小人感激还来不及,哪敢有半句怨言。”
这话说得在理,说明杨景之品行不错。
方云点头:“后来呢,你又怎么会来这里?”
杨景之沉默良久:“小人将阿继与发妻草草葬在后山,便孤身摸去了孙家。
小人一把火烧了孙家的粮仓,那夜风急,火借风势,先燎了柴房,
转眼便吞了正屋。火势冲天,亮如白昼,他定是瞧见小人了。”
方云一笑,这秀才相公,倒也有几分火气。
杨景之烧了孙家的宅子之后,逃进了天目山。
衙门发了海捕文书,捕快在山里追了他三天。
他缺吃少喝,知道自己回去也逃不过一场牢狱之灾,
甚至有可能被孙家人弄死在牢里,还不如自我了结,给自己一个痛快。
走投无路之下,在这棵银杏树上挂上一根腰带。
上吊前,杨景之拿出孙友良签过字的抵押文书,
照着书上看来的法子,用尖锐的石头刺破胸口,
鲜血喷洒在抵押文书上,发出临死前的诅咒。
诅咒孙家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双腿溃烂而死。
方云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
他的脑海中,忽地闪过昨天见过的那一家三口。
他们不是说,这是家族遗传病吗?该不是那家人就姓孙吧。
难怪他们查不出病因,说打针吃药没用,原来是诅咒在作怪。
果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