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外界若是大海。那房间内就是暴风大作,生死未卜。维克多逐渐觉得自己是飘在狂风巨浪的一叶孤舟,他似乎发觉了什么东西,他本不想这么快接触这一面,但查尔斯伯爵却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是不是很惊讶?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虚伪。”伯爵笑了笑,像是并没有在意到维克多突然的沉默。他继续说。
“可事实就是如此。“贫穷”永远不是充足的资金可以消除的。因为掌握着资金的人,其实并不在意它们的流向。就算那些金钱的数目——通常是以数千万和上亿为单位。也许,这些钱分给每一个人,都足以维持每一个的人温饱。但在流向的过程中,事情总是会往相反的方向行走。”
伯爵拿出一个烟斗,接着拿出一个烟丝袋和一盒火柴,开始吞云吐雾。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曾经,在我规划城市的过程中,特意在一个住宅区弄了一块很显眼的草坪,可它最后却成了一些居民的眼中钉。当我询问原因时,通常得到的回答都是:这有什么用?或谁喜欢它?”
“然后,文官收集了这些声音,向我传达了更为清楚且完整的理由。他们告诉我:我们建造那个地方的时候,没有人关心他们需要什么。我们只是推倒了他们的房子,将他们赶到了那里,他们成天抱怨,说自己宁愿要一个离自己近的商店大楼,也不需要那个草坪。”
“最后,我告诉他们:“这不是很好吗?以前你们这些穷人可没有这一切。当然,当时我说的非常委婉。可他们就是指责我,说我戴着虚伪的面孔,忽略了他们的真正需求。他们要求我将那个草坪铲除,重新盖一座商场大楼…呵呵。”
“这样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我的任期内发生。我整个城市规划一团乱麻,我设想的计划没有一样是按部就班的,一直都有人在捣乱。为了平息这些声音,我决定按照他们的需求来。但结果却走向了另外的方向——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得到的东西和赔偿能比其他人多。他们开始许愿。可我的启动资金就那么多,你说我该如何能去满足每一个人?维克多?”
维克多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牺牲一部分人,换取另外一些人的支持。”
“没错,牺牲一部分。去取得另外一些人的支持。不然,就算你的财政无限,你也不可能满足一个无底洞。人都是贪婪的,小子。”伯爵和蔼一笑,“而且,这个动作必须够狠,让别人知道一旦索求无度,那么等待他的便不是赔偿,而是柴刀。”
“首先,你要拉拢的人是文官。他们作为执行者和财政数据的掌舵人,你无法让他们跟你对着干。这点,你做得很好。其次,是议员,他们握着金钱和法律的钥匙,这同样是你需要拉拢的,这点你同样做的不错。现在法律和财政都被你握在了手里。那下一步,你又该怎么办?”
维克多迟疑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做什么了。”
“哦?”伯爵微微一笑,“不去拉拢商人和选民了吗?”
维克多同样掏出烟斗,吞云吐雾。他的面孔在烟雾里渐渐变得模糊:
“商人逐利,他们会自行靠拢,选民改变不了任何问题。”
“商人可以理解,选民为什么改变不了任何问题呢?”伯爵的面孔同样在烟雾中,他的声音如同长者,温暖人心。
维克多再度沉默片刻,可最终还是平淡地回道:
“他们的声音太嘈杂。在规划的过程中,他们会自相残杀,只要他们一部分人从里面获得了好处,他们就会自发压制另外一部分人。”
说到最后,维克多叹了口气。
“感谢您的教导,伯爵阁下。但我并不清楚您到底是如何得知我会想要对贫民进行补偿的?这件事,我今天才同克罗娜说过。”
查尔斯伯爵笑了笑,轻轻地抖落烟灰:
“你的一言一行就能看得出来,你是个擅长自保的人,那么就以自保的思路推测你的想法。而且,我也就年长你个几十岁。”
“不过你提出贫困区必须存在,而不是直接消除的观点挺新奇的。”查尔斯伯爵嘬了一口烟斗,“某种意义上,你的这个想法跟我曾经的想法有些相同。”
“在我看来,如果一座城市里,不给任何野蛮的行为提供任何机会,那么就一定会发生在其他地方。因此,我认为与其如此,不如将它们都放在一块去,这也是我容许林顿镇那么丑陋的原因。而且,让教育水平低下的人在市中心游手好闲,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可去,可很影响美观。”
伯爵说着标准贵族式的话,维克多却摇了摇头,第一次进行了反驳:
“那我和您恐怕还是有区别的,伯爵阁下。因为我认为贫困区不该消除的原因,是能为生活在贫困里的人提供廉价的住房需求。按我的想法,这样一来,才能将犯罪率锁住而不是增长。才能为他们提供更好的生存环境。”
然而,面对维克多的反驳,查尔斯伯爵却没有生气,反倒微微举杯,像是很欣赏这种诚实的话。
“每一个都应该有自己的原则。”他说,“议员也理当坚守这样的原则。大胆的说出口。”
维克多觉得伯爵应该是误会了,但他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了。至少他认为这是一个好结局。于是,他也举杯,跟他轻轻碰杯。
“感谢您——”
“不,不用感谢我。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暴风和乌云正在渐渐散去呢。”
查尔斯伯爵微笑着。
他真的误会了吗?
维克多也不知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