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顾尘安要打听人,几个舞女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来了来了好玩的东西要来的兴味。
水蓝色裙子的舞女歪了歪头:“客人且说,什么人?”
“一个叫原申的舞女。”顾尘安补充,“非常漂亮,以前应该很有名气。”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这几年应该退了。”
他心想她毕竟连孩子都那么大了。
水蓝色裙子的舞女又笑了,比方才更欢了些,她当舞女以来还没听说谁有过道士追求者呢,她转头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原申你们听说过没?”
她想了片刻,“我对这个名字好像完全没有印象?”
旁边的舞女们都摇了摇头,有人绞着指尖想了想,还是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有人笑着说申城有名的舞女就那几个名字,怎么数都数不到一个叫原申的。
水蓝色裙子的舞女转回头看向顾尘安,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和好奇:“小哥,你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的?那个舞女亲自跟你说的吗?我们都在百乐门待了好几年了,从没听过什么原申。”
“或许她不是百乐门的。”顾尘安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解释还是跟她们解释。
舞女们齐笑道:“当红的舞女都是百乐门的,你既然说她非常漂亮,那她就算之前不在百乐门,也会被我们老板花重金挖过来,成为百乐门的大红人。”
顾尘安站在原地,看着舞女们一副显然不认识这个名字的模样。
骗子,果然连名字都是骗他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真正听到她们说从没听过的时候,他发现他还是没办法释怀。
他微微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就转身走回了卡座。
眼前的灯红酒绿忽然变得乏味无聊。
他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眉放下。
楼下传来一阵新的乐曲声,舞池里已经又换了一拨人在跳舞。
他看着那些亮片裙在灯光下转成一道道弧线,忽然觉得那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像一颗没有重量的石子被扔进河里。
沉下去之后,水面连一圈完整的波纹都没有留下来。
她大概没有跟他说一句实话,名字都是假的。
她现在在哪儿,叫什么名字,跟什么人在一起,他全不知道。
他靠在卡座的软垫里望着楼下那一片摇晃的灯光,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把它推到了一边。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小窗外隐约传来江面的汽笛声,像有一艘正在入港的船在跟这片灯火通明的陆地打招呼。
但那声音隔了好几道墙才传过来,已经软得像一声叹息了。
顾尘安坐在卡座里,面前的茶几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就比如一瓶酒,他忍不住看着酒出神。
引导他来歌舞厅的应侍生看见他盯着酒发呆,立刻上前给他倒了一杯。
杯子不大,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小片被收进玻璃里的夕阳。
应侍生为了哄他喝下去,已经换了好几套说辞了。
先是说这是他们百乐门的招牌,先生不妨试试。
见顾尘安不接话又说这酒度数不高,当饮品喝也行。
后来又换成许多客人第一次来都要尝一杯,算是入乡随俗。
顾尘安每回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应侍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是修行之人,可是有戒律?”
“没有。”顾尘安靠着沙发,目光从那杯酒上移开,“但道理是相通的。”
应侍生不明白:“什么道理?”
“酒这个东西,会让一个人的心神松懈下来。”顾尘安说着看了那杯酒一眼,像是在看一件他想碰但不敢碰的东西,“而且我没试过。”
应侍生笑了一下,弯腰把那杯酒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一寸。
“先生既然已经来了申城,总要试试新鲜事物,酒也可以算其中之一。”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怂恿,“没试过才更应该试一试,喝过之后人的感觉会很奇妙,许多客人第一次尝到的时候都说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顾尘安仍旧无动于衷。
应侍生没办法,说完就走了,终于不打算继续劝了。
酒留在茶几上,顾尘安鬼使神差把手也放在茶几上,琥珀色的液面在灯光下微微晃了一下。
顾尘安坐在那儿看了那杯酒好一会儿,像是它自己会活起来一样。
终于,他端起来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不刺鼻。
他端着那杯酒举到嘴边,犹豫了一瞬,然后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立刻感觉那口酒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像是一条温热的线沿着他的食道慢慢地淌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次喝得比方才多了一些,那股温热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是一小团火被吞进了肚子里,正在慢慢地稳稳地烧着。
再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觉得眼前的灯光忽然比方才亮了一些。
那杯酒喝完了。
顾尘安不知道他是怎么喝完的,只觉得那杯酒像是自己会变少一样。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沙发,目光落在楼下那片正在转动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上,那些光影在他眼里开始变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他的脸有些发烫,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被人放进卡座里的瓷像。
舞女们结束工作走过来,就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姿态端正,面容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比方才亮了一些,像是多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穿水蓝色裙子的舞女最先开口,声音带着笑:“哟,出家人还真没走?我还以为你听完那首歌就走了呢。”
顾尘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出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