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撤职(1 / 1)

李主事站在那里,仿佛被人一把揭开了盖在底下的东西。

那些他一直以为藏得够好的旧账在日光下忽然摊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在膝盖外侧轻轻收拢,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稳。

赵主事的目光从李主事脸上移到沈鸢脸上,他其实很害怕。

他看着比李主事平静,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沈鸢没有让他等太久,她转向他:“你去年冬天在城南盘下的那间铺子,用的是谁的名义?”

“以及,你把商会的船队私用给朋友运了一批货,事后用损耗报的账,那笔账我让人查得清清楚楚了。”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语速也不快,“你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很多时候我不说,是想给你们留一次机会,不是等你们来跟我讨价还价。”

沈鸢停下,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李主事站在椅子旁边,手已经从椅背上滑落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道青砖缝隙里细小的裂纹,整个人的魂仿佛被抽走了。

赵主事则瘫在椅子上,看着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汤表面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光,像一面镜子,正在用镜面照出他模糊不清的轮廓。

糊涂!他们是太糊涂了!

沈鸢看着他们两个这幅死人样,冷冷勾起笑容,拿起那本册子递给白阳:“你们两个的位置商会会另行安排人接任,至于那些旧账,我不打算追,也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

她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前提是,你们从今天起不再做任何不利于商会的事。”

李主事抬起头:“大当家的!我……”

“交接期限为三日。”沈鸢没有看他,抬手将袖口理正,动作干净利落,“三日之后,若账目和路线档案有任何缺失,我会追责。”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主事和赵主事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

李主事抬起头,嘴唇翕动,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嗓音沙哑,给人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的闷沉:“多谢大当家。”

赵主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弯了一下腰。

沈鸢挥了挥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议事厅。

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次变轻,最终消失在外院的嘈杂声里。

其他主事眼看尘埃落定也纷纷告退。

直到白阳突然变脸,赵主事和陈主事被夺职,他们才看出来,今天这场议事,就是一次抓叛徒大会。

白阳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已经被合上的册子:“那些事您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早就查到了。”沈鸢侧过头,目光落在院门方向,确认主事们确实已经走远了。

“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门外的日光正从槐树叶片间漏下来,把门框周围的地面照得明暗交错。

像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稿纸,等待着更多笔画来填满它空白的角落。

影子在沈鸢身侧站定,少年的面容浮在檐下的阴影中,像一柄被妥善保养的短刃,随时可以出鞘。

白阳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把方才那场戏的重量从肩上卸了下来:“钓出来两条。“

“两条已经够了。“沈鸢的语气不高,“动作太大,容易惊动更深的人。“

白阳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陈管事去而复返。

他将那只已经空了的茶盏轻轻拿起。

动作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

白阳在这个世界上只喜欢一个讲究人,就是沈鸢,其他的……

嘶,看着就牙疼。

陈管事从头到尾没有看向沈鸢的方向,只是侧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经过白阳身边时微微侧头,又继续往前走了,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他的动作与来时别无二致,步伐平稳无声,像是这座院落里一位久居的旧人。

白阳皱了皱鼻子,“最老谋深算的就是这家伙!”

窗外的光从陈管事肩头滑落,像一滴水珠落入沙地,在落下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渗入其中,再无痕迹可寻。

沈鸢的目光在陈管事背影上落了一瞬,笑着说了一句,“的确如此。”

*

沈鸢一次性撤掉两位主事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商会。

最先感应到变化的,是那些日常在院落与回廊间穿行的管事的脚步。

原本有些散漫的节奏仿佛被无声地收束了。

账房里拨算盘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些,后厨备菜的人也不再高声说笑。

南廊下几间屋子的门都虚掩着,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却没有人敢把门完全观赏。

甚至几个平日爱在院子里坐着闲聊的年轻学徒都收敛了许多,要么低头翻账册,要么快步穿廊而过,一副不敢被人抓到自己不认真的样子。

白阳走在回廊里,目光扫过两侧那些明显比平日安静了许多的院门,忍不住偏过头,朝沈鸢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

“您这一下敲山震虎,整个商会都清醒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方才路过账房的时候,老周头算盘珠子打得比平时慢了许多,恐是怕拨错了数被您听见。”

沈鸢弯眸一笑,“吹,我可没有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