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刘轩又看了一眼奏折上官员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这个羊城知府潘景正，有眼光，有担当，是个可用之才。他将奏折放下，又拿起其余的几份逐一翻看，大多是一些寻常事务，没什么要紧的。

可当他看到最后一份奏折时，眉头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份奏折是赵云起写的。上面说他已经收复了南宁，击毙了流匪大头目王顺，同时也接到了赵贞让他带兵前往湘州的命令。但他听闻佛郎机人在赵贞离开羊城后，私自将割让给他们的土地向外扩张，圈占了十几个村庄，还发生了抢掠杀害当地百姓的事情。赵云起在奏折中请示赵贞：是否先返回粤州将佛郎机人驱逐回去，再北上湘州？

刘轩放下奏折，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

这个赵云起，曾纵容不列颠人抢掠百姓、奸淫妇人，是他唯一指名要杀的宋廷宗室。可如今他怎么突然转了性？明明知道粤州已经和他赵家再无瓜葛，却要驱逐那里的佛郎机人。是出于民族大义？还是临走之前，有意在北汉和西洋人之间埋下些仇怨？

许久之后，刘轩放下奏折，起身返回前厅。隔着不远，他就听见薛婉贞正向夏至禀报的声音。

“启禀娘娘，留下的宫女名单已经拟出来了，各局的人都有，十分全面。选出来的全是二十岁以下，样貌端正的。”

紧接着，夏至的声音传来：“必须确认，这些人没有被赵贞宠幸过。”

薛婉贞答道：“娘娘放心，宋王宠幸过的宫女都有记录在案，这些人都不在那份记录上。若娘娘还不放心，奴婢便让宫中的女官再验一验她们是否仍是完璧之身。”

夏至嗯了一声：“去办吧。”

刘轩听得好笑。他本来的意思是留下一些年长无依的宫女，负责日常洒扫即可。没想到夏至完全领会错了，竟给他挑了一批年轻美貌的。

他转过屏风，笑着对夏至道：“你这是要给朕选妃不成？”

夏至连忙站起来，低着头，嘴角却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正在这时，陈德海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份名单，躬身道：“皇上，娘娘，留下的太监名单也已经拟好了。”他顿了顿，又侧身一指身后：“奴婢还挑了四个小太监，都是聪明伶俐、手脚麻利的，留在皇上和娘娘身边传话跑腿，也方便些。”

刘轩抬眼看去，只见四个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垂手恭立。陈德海一一介绍道：“这是小喜子、小顺子、小安子、小福子。”

刘轩点了点头：“有心了。”随即道：“带路，朕和娘娘要去御花园走走。”

陈德海和四个小太监齐声应道：“是。”

福宁殿后面，便是皇后的寝宫柔仪殿。陈德海引着刘轩和夏至，一路向北行去，边走边介绍：“皇上，这边是淑妃住的琼华阁，那边是德妃住的瑶华宫，前面那座是贤妃住的芳菲殿……”

刘轩目光掠过这些精致的殿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当走到一处上锁的宫殿前时，陈德海的脚步慢了下来：“皇上，这里是长平帝姬出嫁前居住的宫殿。宋王最宠爱这位女儿，所以一直给她留着这座宫殿，不许旁人动用。只是长平帝姬婚后一次也没有回来住过。”

刘轩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宋国公主也称帝姬。这里，便是赵云裳当年的闺阁了。这次赵贞来杭城受封，岑鹏举没有一同前来，赵云裳竟然也不知去向，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夏至轻声问道：“陛下，要不要进去看看？”

刘轩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

一行人继续向北。过了后宫区域，便是女官们的居所，再往后，便是后苑，也就是御花园。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蜿蜒，假山叠石之间点缀着几株早春的梅花，粉白相间，暗香浮动。池塘边的柳树已抽出嫩黄的芽苞，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细波。与长安御花园的恢弘大气相比，这里多了几分江南特有的精致与柔美。

刘轩与夏至在御花园中漫步游玩，赏花观鱼，直到暮色渐沉，才沿着来路缓缓返回福宁殿。两人在膳堂用了晚饭，刚回到寝居，陈德海便匆匆赶来禀报：“皇上，国务大臣李文佑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刘轩点了点头：“让他去御书房等朕。”

御书房内，李文佑见刘轩进来，躬身行礼后，神色凝重地道：“陛下，贾万桧被人杀了。”

刘轩面无波澜，淡淡问道：“凶手可曾抓到？”

李文佑道：“抓到了。凶手是自小服侍贾万桧的一对哑巴姐妹小兰和小红，两人杀人之后并未逃走，而是待在原地束手就擒。”

刘轩闻言一怔。他原本已安排北风暗杀贾万桧，故闻其死讯并不意外，却未料动手的另有其人。

李文佑继续道：“那对姐妹被抓后，写下了杀人的缘由。据她们所写，她们早已查明，自己的父母正是被贾万桧所害，她们的嗓子也是贾万桧毒哑的。这对姐妹一直隐忍至今，只是为了搜集贾万桧贪赃枉法的证据，同时偷偷练习识字、写字。她们知道陛下是明君，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以便将贾万桧的罪行公之于众。”

刘轩微微颔首，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你亲自去审那对姐妹，查清他府中可有助纣为虐之人。”

李文佑郑重领命，转身而去。

待他走远，一名装扮成宫女的身影悄然从屏风后闪出，正是北风。她低声道：“主上，那对姐妹武艺极好，又极能隐忍。便是属下要杀贾万桧，对她们也颇为忌惮。这样的苗子，若是杀了，实在可惜。”

刘轩听出北风话中的意思，笑了笑，摆手道：“你先回去，此事朕自有分寸。”

回到寝居，立即有宫女端来热水巾帕，服侍刘轩和夏至洗漱。

刘轩笑着看向夏至，低声问道：“要不要去柔仪殿试试皇后的床榻结不结实？”

夏至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忙摇头道：“不、不……如今这天底下，只有小姐才能住那里，奴婢可没这个资格。”

刘轩弯腰将夏至横抱起来，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既然这样，今晚便让你睡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