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昆写完《夏茉》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是去年的秋天。
他把吉他靠在墙角,盯着谱架上那页纸看了很久。副歌里有一句他反复改了七遍,最后还是用了最初那一版。
“你是我闻过最好的夏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首歌是写给谁的。经纪人问过,他只说“随便写的”。专辑企划会上有人提议把这首歌当作主打,他拒绝了。他说这首歌太小众,不适合打榜。
真正的原因他没说出口——他舍不得把这首歌放到聚光灯下任人审判。
那是他藏起来的一颗糖。
麦昆写《夏茉》的那天晚上,帝都下了一场很安静的雨。
他坐在录音棚里,面前的MIDI键盘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已经坐了四十分钟,一个音符都没弹。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面,却清清楚楚感觉到她存在的人。像一个信号,断断续续地从某个遥远的频率里飘进来,落在他脑子里,变成旋律的碎片。
他试图抓住那些碎片,但它们太轻了,像茉莉花落在水面上,一碰就散。
茉莉。
这个意象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用过茉莉。他写过玫瑰,写过梧桐,写过雪,写过海,但从来没有写过茉莉。这不是他习惯的语汇。
但他没有推开它。他顺着那个意象往下走,手指落在琴键上,找到了第一个音。
那天晚上他写完了整首歌的Demo,从头到尾没有修改过一个音符。
他给这首歌取名叫《夏茉》。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按下保存键的那一刻,三千里外的云州,一株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但命运注意到了。
…
柳绿从来不用茉莉来形容任何人。
她自称牡丹——花中之王,大红大紫,开得张扬,谢也要谢得轰轰烈烈。在她的审美体系里,茉莉太小,太素,太安静,不够分量。而她,她觉得是要做女王的,女王的意象,自然是牡丹。
萧歌也不曾注意到茉莉,他喜欢梅花。他觉得梅花傲骨凌霜,像他自己——在寒冬里硬撑着一口气,不肯低头。
他曾把Shirley比做梅花。
而Shirley,最常见的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他们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茉莉产生任何关联。
但《夏茉》这首歌出现之后,一切都开始变了。
隔年7月,台风“美莎克”在菲律宾以东洋面生成。
气象台发预警那天,麦昆正在录音棚里混一首新歌。休息间隙他刷到手机推送——“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加强为超强台风,预计将登陆华南沿海”。
他盯着“美莎克”三个字看了两秒钟。
突然觉得有点耳熟。
美莎克…美莎…美杜莎。
这个台风就叫美莎克(Maysak),柬埔寨语原意柚木。
麦昆又愣了一下——这发音像极了那个头发是蛇的女人。
美杜莎。蛇发女妖。今年冲垮了茉莉产地,放出了蛇。
他没觉得是巧合。也没觉得是偶然。
“这故事要有人写,编剧得够疯。”他关掉屏幕,“可现在它就在发生。”
他不知道的是,几天后,热搜上都是云州的消息。
云州是全国最大的茉莉花产区。有人在乡村振兴题材的纪录片,住在校椅镇一户花农家里。每天清晨跟阿姨一起去地里摘茉莉,手指染上白色的花香,晚上回来对着电脑剪片子。
她很喜欢那里。她在日记里写:“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
这天凌晨,暴雨如注。
水库水位暴涨,漫顶缺口。浑浊的洪水裹着泥沙冲进村庄,第一波到达校椅镇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她被人拍醒,抓起手机和电脑就往高处跑。
天亮之后她站在临时安置点的门口,看见远处那片她摘过花的茉莉田变成了一片黄褐色的汪洋。
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洪水冲毁了镇上一家养蛇场。近九百条蛇——眼镜蛇、水律蛇、滑鼠蛇——顺着水流四散逃逸。当地政府紧急发布通告,提醒居民注意防蛇,医疗队连夜调配血清。
第一天,有一名村民在清理淤泥时被眼镜蛇咬伤,送医抢救。
消息传到网上,舆论开始发酵。“云州蛇咬人”“茉莉之乡蛇灾”先后冲上热搜。评论区里什么声音都有——祈福的、调侃的、阴谋论的,有人说是“养殖户违规选址”,还有人说“这蛇是被人故意放的”。
没有人知道,远在千里之外录音棚里,麦昆盯着手机上那条“云州蛇咬人”的新闻,手里的咖啡凉透了都没有喝一口。
他想起那首《夏茉》。他想起那句“你是我闻过最好的夏天”。
夏天还在。茉莉在水中了。蛇来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花田中央,天空是铅灰色的。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花田里的泥土开始松动,无数条蛇从白色的花朵下面钻出来,缠在黄色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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