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挂断的那种沉默,是一个人站在话筒前、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那种沉默。Shirley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轻而浅,像一只躲在暗处的小动物在判断外面的威胁是否已经离开。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了——不再是开场时那种刻意的镇定,而是带着一种Shirley无法定义的职业感。
“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对方说。
“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轻。”Shirley回了一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纹。“有意思。”
Shirley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握着手机,站在金敏书办公室的窗前,楼下的炸鸡店正在准备午市,油烟味混合着辣酱的气味飘上来。她没有时间跟一个陌生人玩心理游戏。
“你是谁?”她问。
“编号0091。”对方说,“你可以叫我探员0091,或者随便你喜欢的什么名字。名字对我来说不重要。”
“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0091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我自己要来的。因为我追踪Neil已经很久了,而你最近跟他走得太近。”
Shirley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Neil。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自从上次分别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音讯。她以为他只是忙,或者不想被打扰。但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Neil在哪里?”Shirley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0091说,“我也不知道。他消失了。不是那种‘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消失,是那种‘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一间上了锁的空房间、监控显示他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但房间里没有人’的消失。”
Shirley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想起Neil最后一次见她时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我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别找我。”她当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在说一种夸张的比喻。但现在看来,他是在预警。
“你追踪他多久了?”Shirley问。
“很久。”0091说,“我的任务最初是监视沉渊的外围人员。Neil不是我的目标,但他频繁接触我的目标,所以我开始留意他。后来我发现,他在找一个人——他的妹妹。而他的妹妹,和陈渊的核心实验有关。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离开过他的轨迹。”
Shirley沉默了。她想起那枚刻着叙利亚语的戒指,Neil找了他妹妹很多年,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而现在,追踪他的人告诉她,他消失了——和他妹妹一样,像一滴水从世界上蒸发掉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Shirley问。
“因为你是他消失之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0091说,“而且你手里有一枚戒指,那枚戒指曾经属于朱婉晴。我需要知道那枚戒指是怎么到你手上的,以及——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大约一米八五,左眉骨有一道疤,最近出现在你周围。”
Shirley的脑海里迅速搜索了一遍。她没有印象见过这样一个男人。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那个老人说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这个自称0091的女人。
“没有。”她说。
0091沉默了几秒。Shirley能感觉到她在衡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好吧。”0091最终说,“如果你见到了,不要靠近他。他不是来帮你的。”
“他是谁?”
“他是威廉。”0091说,“或者说,他曾经叫威廉。”
电话挂断了。
Shirley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炸鸡店的油烟味被晚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饭菜香和街坊邻居的说话声。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空白的戒指,银色的环身上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她想起威廉,想起了洛兰,想起了Neil。那个在首尔街头消失在人海里的男人,那个她知道他有很多秘密、但从来没有追问过的男人。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身份复杂的中间人,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掮客。但现在她才知道,他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她把戒指放回内袋,拿起包,走出了金敏书的办公室。
她没有回酒店,没有回工作室。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奶奶的老房子。那栋房子在她奶奶去世后就一直空着,没有人住,也没有人打理。她偶尔会路过,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她总觉得,那栋房子里装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
但现在,她准备好了。
出租车穿过暮色中的城市,驶向老城区。街道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矮,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居民楼前停了下来。Shirley付了车费,下车,站在楼门前。铁门已经生锈,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她伸手推开门,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照亮脚下的台阶。她一步一步爬上四楼,在401室门前停下。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她从包里翻出钥匙——奶奶去世后,这把钥匙就一直挂在她的钥匙串上,她从来没有用过。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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