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走出仙草堂时,天色刚刚破晓。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玄阳城的街巷间已经有了行人的身影。大战留下的痕迹正在被一点点清理,倒塌的屋舍重新立起,破碎的石板被搬走,新的旗帜挂上城墙。
那面旗帜上,不再有大乾的龙纹。
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字。
没有尊号,没有帝印,也没有任何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可当它在晨风中展开时,整个玄阳城的百姓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上一眼。
仙草堂门前,红夕绯端着一盏早茶,已经等了片刻。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红色长裙,长发用玉簪简单束起,眉眼之间依旧带着后土转世之后的沉静。
只是她望向何平安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她什么都没有问。
“喝吧。”
红夕绯将茶盏递了过去。
何平安接过,低头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往里头加料了?”
“加了点蛇毒。”红夕绯终于抬眼,竖瞳里映着他的影子,“剂量不大,死不了,就是能让你保持清醒,免得被一些浪蹄子拐走。”
何平安:“……”
他把茶喝完,抹了抹嘴,望向西方。天际有一道佛光,横亘如墙,看着庄严肃穆,实则堵在那儿已经好几天了,跟便秘似的。
“今天去佛域,”他放下杯子,“他们还在等一个答复。”
红夕绯:“我陪你去?”
“你在家看着。”何平安伸手,把她翘起来的那缕红发按下去,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玄阳刚定,后院不能没人?”
红夕绯拍开他的手,沉默片刻,忽然道:“三日。”
“嗯?”
“三日不回,我去佛域要人。”她抱着胳膊,冷笑,“到时候就不是论道了,我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万鬼夜行’。”
何平安笑了:“行,给我三日。”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红夕绯幽幽的声音:“对了,江州那边……暮颜姑娘的教坊司,最近生意挺好的吧?”
何平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飘过来:“谈正事,不谈风月。”
“呵。”
佛域边陲,千里黄沙,一座古寺废墟。
何平安一步踏入这片地界时,夕阳正把最后一泡尿——最后一缕金光——洒在断墙上。大雄宝殿塌了半边,佛像的脑袋滚在荒草里,被风沙啃得五官模糊,看着像个秃了瓢还挨了揍的倒霉蛋。
然而就在这满目疮痍里,却有一方青石棋盘,擦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
持地佛陀盘坐在棋盘东侧,袈裟破旧,赤足无尘,面前摆着两杯清茶。茶水没动,显然等了很久。
“人王来了。”持地抬眸,眼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透轮回的疲惫,以及……一种“终于来了,再不来我屁股都要坐麻了”的如释重负。
何平安在停下脚步,朝他拱手。
“持地佛陀。”
持地佛陀合十还礼。
“人王请。”
何平安目光扫过古寺废墟,问道:“佛域为何选在这里等我?”
“因为这里曾经是佛域与人族第一次立约之地。”
持地佛陀转过身,走入残破的山门。
“也是那一次因果的起点。”
何平安跟在他身后。
古寺之中,残墙断壁之间长满了青苔。几株老松从石缝里钻出,枝干扭曲,仍旧顽强地向着天空伸展。
在大殿中央,一尊无头佛像盘膝而坐。
佛像的身躯已经被风雨磨平了棱角,胸前却还留着一道清晰的剑痕。
何平安看着那道剑痕,心中生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并不是今生的记忆。
而是来自极为遥远的前世。
那时,他还不是何平安,而是执掌大乾、统御人族的人皇。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凭借一己之力,便能替人族挣脱天地间所有枷锁。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曾经与佛域有过一次约定。
那场约定最后并没有兑现。
佛域因此付出了代价,而人族也在漫长岁月里承受了因果反噬。
持地佛陀在无头佛像前盘膝坐下。
“人王,请说。”
何平安没有坐下。
他站在残破的大殿中,望着佛像胸前的剑痕,沉默了片刻。
“我来还前世欠佛域的因果。”
持地佛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如何还?”
“佛域想要什么?”
持地佛陀没有立即回答。
风从残破的墙缝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之间缓缓旋转。
过了很久,持地佛陀才道:“佛域不需要大玄俯首,也不需要人族供奉。”
“佛门传承万古,虽历经劫难,却从未真正断绝。人族与佛域之间的恩怨,归根结底,是因为当年人皇曾借佛域之力镇压妖族,又在大乾气运最鼎盛之时,试图将佛域纳入人族统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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