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丹院开张这天,玄阳城上空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谁家蒸锅掀了盖,把整座城都笼在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膳味里。
何平安站在试丹院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嘴角抽了抽。匾额上“试丹院”三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据说是陆永亲手题的,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子“谁敢进来试药我就让谁好看”的浩然正气。
“人王,这字怎么样?”陆永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账本,脸上带着一种“快夸我”的殷切,眼角眉梢都写着“我熬了三个晚上写的你一定要看到我的努力”。
何平安沉默片刻,诚恳道:“写得很好,下次别写了。你这字挂在这儿,不知道的以为咱们这是刑部大牢的分舵。你看那个‘试’字,最后一钩甩得跟断头台的铡刀似的,进来试丹的老汉们还没吃药,先被你的字吓掉半条命。”
陆永:“……”
卓云贵从旁边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那匾额,啧啧两声,捋着那撮山羊胡子摇头晃脑:“陆大人这字,比长生殿账房老先生写的还难认。上回他写个‘库’字,我看了三天,以为是‘裤’字,差点把一批千年灵芝送进成衣铺。要是让杨庆大人来题,起码人家认得,虽然杨大人那字跟狗爬似的,但狗爬的起码是活物,您这……”
“卓云贵,”陆永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这个月的灵材审批单,我还没签字。”
卓云贵立刻改口:“……您这字,龙章凤姿,笔走龙蛇,堪称我大玄书法界一绝!”
何平安摆摆手,懒得看这两个活宝互掐,抬脚迈进试丹院。
院子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当年试药司招募试药人,靠的是抓壮丁——流民、囚犯、欠债的,往地下一扔,三日一服丹药,活下来的算运气,活不下来的算指标,死亡率比战场还高。如今改成“自愿试丹”,待遇翻了十倍,管吃管住还给钱,死了有抚恤,活了有赏金,消息一放出去,玄阳城的闲汉们差点把门槛踏破。
何平安扫了一眼队伍,眉头微皱。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屠户,赤裸着半边膀子,手里拎着半扇猪肉,扯着嗓子喊:“俺娘说了,俺皮糙肉厚,适合试药!先给俺来三颗!要那种劲儿大的,吃了能长力气的那种!”
后头是个瘦得跟麻杆似的书生,面色蜡黄,一边咳嗽一边翻白眼,用看傻子的眼神瞅着屠户:“兄台,试药不是试菜,三颗下去你娘就只能给你烧纸了。知道‘七日断魂丹’吗?知道‘化骨散’吗?知道‘九转回肠汤’吗?在下当年在试药司乙部七号床,survived(幸存)十年,人称‘药不死’,靠的不是皮糙肉厚,靠的是对药理的理解,对丹毒的预判,以及……”
屠户回头瞪他,铜铃大的眼珠子冒着凶光:“你谁啊?说人话!”
书生拱拱手,不卑不亢:“不才,前试药司乙部七号床,survived(幸存)十年,人称‘药不死’。兄台若想试药,建议先从‘清心丹’开始,循序渐进,莫要一上来就挑战‘虎狼之药’,否则明日此时,令堂就要在街口给你摆路祭了。”
屠户:“……”
何平安:“……”
他忽然有点怀念当年那个死气沉沉的试药司。至少那时候安静,没人跟他讨论“试药是该先嚼还是先吞”这种哲学问题,更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明天摆路祭”这种不吉利的预言。
“让人王见笑了。”陆永在旁边擦汗,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第一批报名者鱼龙混杂,我已经让杨庆大人拟了个章程,择优录取,优先选取那些有修炼基础、体质特殊或者……或者像这位‘药不死’先生这样有丰富经验的。”
“择优?”何平安指着那个正在跟屠户辩论“丹药入腹后该走任脉还是督脉”的书生,那书生此刻已经掏出了一本手写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人体经脉图,“这种优先录取,直接送丹鼎司当顾问,别试药了,浪费人才。卓云贵,给他发一份月俸,就说是人王特招的‘试丹院首席体验官’。”
卓云贵一边肉痛地记账,一边嘀咕:“人王,这月俸从哪儿出?试丹院的预算可没这条……”
“从你上个月克扣的南明离火残渣里出。”何平安头也不回。
卓云贵顿时闭嘴,老老实实把账记上。
正说着,试丹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有人把肺叶子都要咳出来了。
何平安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掠向后院。
后院丹房里,一个刚试完“清心丹”的老汉正躺在竹榻上,脸色涨红,嘴里喷出一股子青烟,熏得旁边两个药童眼泪直流,一个劲儿地揉眼睛。丹鼎司的副主事红夕绯——今日特意从仙草堂过来坐镇——正捏着老汉的下巴,竖瞳微眯,冷声道:“吞下去,别吐。这丹药值三十两雪花银,吐出来你赔。卓云贵那个抠门精,连残渣都舍不得扔,你这一吐,他得心疼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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