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个同样被绚烂晚霞浸染的黄昏,石坚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他走得很安详。这三天,如意几乎寸步不离,每日以自身精纯平和的木属性灵力,为他梳理衰败的气血,温养枯竭的经脉。
那灵力中蕴含的“众生复苏”真意,虽无法逆转生死,却最大程度地驱散了石坚身体的沉疴与痛苦。
让他精神清爽,在生命最后的的日子里难得能有胃口吃饭,夜晚也能安然入睡,无梦到天明。
如意回来后的这几天,石坚的精神头一日好过一日,甚至能在如意的搀扶下到在村口去坐一会儿。
看看夕阳,听听村里孩童的嬉闹。
他话不多,但脸上那抹豁达满足的笑容,再也没有消失过。
村里人都说,石坚叔这是“喜丧”,是带着圆满和开心走的。
下葬那日,全村人都来了。
没有过多的悲泣,更多的是一种肃穆的送别与对生命的敬重。
石坚被安葬在黑石村的族地,所有黑石村的人死后都会被安葬在这里。
那里是村后视野最好的山岗,面朝着大家守护了一生的黑石村。
石坚的墓碑是他自己找村里最好的石匠提前准备好的,简洁朴素,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葬礼过后,如意没有立刻离开村子。
她仿佛要将这偷来的、安宁的时光拉长,又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以及逝去的故人做最后的告别。
她会在清晨,独自登上安葬石坚的族地,在那座新坟旁静坐片刻。
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薄雾在群山间流淌,看着朝阳为村庄镀上金边,感受着山风带来的、独属于黑石村的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她体内的“森罗万象果”会自发地微微共鸣,仿佛在与这片养育了她的山川大地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在这里,她不再是五级强者,不再是边城阁主,只是一个归乡的游子,在先祖与守护者长眠之地,汲取一份内心的宁静与力量。
她会去村口的晒场,看孩子们在教头的带领下,哼哈有声地练习着粗浅的拳脚。
她没有刻意指点,只是偶尔看到某个孩子姿势别扭、气息不畅时,会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调整一下他出拳的角度,或者在他耳边低语一句运力的诀窍。
她的指点往往只有几个字,却总能直指要害,让孩子们茅塞顿开,进步神速。
孩子们渐渐不怕这个看起来年轻又好看、但气息让人不自觉敬畏的“如意姑姑”了,反而喜欢围着她,问东问西。
如意便捡些边城霜叶的趣事说给他们听,什么会学人说话的雪鹦鹉啦,能在冰下生活的银线鱼啦,听得孩子们眼睛发亮,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憧憬。
午后,她喜欢在村子里慢慢踱步。
走过村里最热闹的那条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走过村子中心的水井,看妇人们一边打水洗衣一边闲聊;走过铁匠铺,听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看火星四溅。
走过新开辟的药田旁,看老药农小心侍弄着那些在冬日里依然顽强吐绿的药材。
遇到相熟的老人,她会停下来,坐在门槛或石墩上,陪着他们说说话。
老人们絮叨着陈年旧事,念叨着儿孙,感叹着岁月,也好奇地问着外面的风物。
如意耐心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讲些青岩城的繁华,临渊城的水运,霜叶城的边贸。
语气平淡,却为老人们勾勒出一幅幅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广阔图景。
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浑浊的眼中也闪动着光芒,仿佛跟着她的讲述,也去那些遥远的地方走了一遭。
石虎有时会扛着新猎到的、特意留下的好肉,或者提着一坛自酿的土酒来找她,就在她暂住的小院里,生个小泥炉,架上瓦罐,煮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两人对坐而食。
石虎如今已与往日不同,在石猛的言传身教下沉稳大气,把村子放在了首位。
很多时候他也是和如意说村里的大小事务,狩猎的见闻,对未来村子扩张的打算。
如意静静地听,偶尔问上一两句,提出些建议。
他们之间,虽然再也回不到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但却似乎多了些家人的温情。
只是彼此也都明白,各自选择的道路已然不同,但那份源于同一片土地的牵绊,却更加醇厚。
日子就这样如水般流过,平静,充实,带着山村特有的、慢悠悠的节奏。
如意脸上的线条似乎也在这份宁静中柔和了许多,周身那属于五级强者的、无形的威压与疏离感,悄然淡化,仿佛真正融入了这片山水之中。
直到离别的时刻,再次来临。
如意临出发的前一天,石虎专门带队进山打了几只新鲜妖兽,晚上为她办了篝火晚宴当做饯行。
篝火烧的很旺,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亮了围坐的每一张脸庞。
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滋起诱人的香气。
大块的妖兽肉、鲜美的山菌、自酿的果酒,还有村民们精心准备的各式山野小菜,摆满了临时架起的木桌。
全村老幼几乎都聚在了村口广场,笑语喧天,既是送别如意,也是享受这难得的欢聚。
石虎作为狩猎队长和下一任村长,自然是晚宴的中心之一。
他端着粗陶碗,挨桌敬酒,笑声洪亮,与汉子们勾肩搭背地吹嘘着白日的狩猎,又细心地关照老人孩子,张罗着分肉添菜,沉稳干练,已颇有乃父之风。
如意坐在主桌,挨着石猛,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暖意融融,却也有一丝淡淡的、即将离别的怅惘。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忙碌却沉稳的石虎身上,一个念头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