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几人听得屏息凝神。
“就靠着这‘一眨眼’的便宜,咱们的猎队,后来是战兵,跟人动起手来,常常能占得先机。” 老者继续道。
“更别说如意先生带来的那些……那些‘学问’。教咱们怎么用更巧的法子种田,让地里多出粮食;怎么造更结实、更保暖的房子。”
“怎么把散漫的人编成队伍,各管一摊,齐心合力。还有练兵的法子,啧啧,那才叫开了眼!”
“以前打架全凭血勇,先生来了之后,讲究队列,讲究号令,讲究彼此呼应。同样的百十号人,练过和没练过,那就是石头跟鸡蛋碰。”
“所以就能打败‘火羽’和‘黑山’了?” 年轻行商追问。
“哪有一蹴而就的事!” 老者摇头,“也是一步步熬过来的。先是靠着‘惊魂铁’的兵器和新的战阵,守住了部落,打退了几次劫掠。”
“然后,先生带着人,找到了水土更好的地方,开垦出更多的田,产出了富余的粮食,慢慢吸引了周边活不下去的小寨子、散户来投奔。”
“人多了,力量大了,又探出了更多的‘惊魂铁’矿脉,虽然产量一直不算高,但精打细算也够支撑。”
“这才有了底气,跟‘火羽’部做了第一次正经交易,用粮食和盐,换他们的毛皮和草药。”
“再后来,人丁越发兴旺,这‘城’的概念就出来了。”
“先生规划,塔首领带着大伙儿干。‘铁冶城’专管冶铁锻造,‘仓廪城’负责屯田储粮,‘哨卫城’卡着交通要道……”
“一座座城就这么起来了,规矩也立起来了。”
“先生帮着厘定的《灰石律》,不管原来是哪个部族的,到了灰石的地界,就得守灰石的规矩。”
“公平,赏罚分明。”
“不守规矩、蓄意破坏的,都被塔首领带着‘磐石卫’给收拾妥帖了。”
“等到咱们有了五六座城,能拉出上万号令行禁止、甲械齐全的战兵时,其他大部才觉出不对,联合起来想要来攻打。”
“结果呢?”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
“在镇岳关,被咱们依托新修的关墙,用掺了‘惊魂铁’粉末的火箭和城防大弩,加上早就操练纯熟的战阵,打得丢盔弃甲。”
“那一仗之后,其他大部落也服软了,乖乖按王廷的规矩缴纳贡赋。‘火羽’部见势不妙,也早就表示了臣服。”
“再往后,就是顺理成章了。”
“来归附的人越多,地盘越广,出产越丰,能练的兵越多,能造的城也越多……”
“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老者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充满了沧桑与自豪。
“谁能想到呢?十年前,老山坳里那个为了一口吃食都要拼命的灰石部落,如今成了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灰石王国。”
“咱们的砾王陛下,就坐在当年寨子议事的山台上建起的宫殿里处理政务。”
“那宫殿用的基石,好些还是当年巨岩谷的老石头。只不过,如今它们撑起的,是千万人的生计和盼头了。”
茶馆里人声袅袅,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塔王单剑定荒原”的段子。
临窗的商人们听得心潮起伏,对那位只闻其名、被尊称为“先生”的如意,对那段筚路蓝缕的十年,充满了敬仰与好奇。
而窗外长街上,行人如织,挑夫、车马、摊贩熙熙攘攘,孩童举着糖人追逐笑闹,远处作坊区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
更远处,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诵书声……
这一切,交织成一曲由混乱走向安定、由贫弱走向富强的、充满市井生机的乐章。
这乐章的序曲,始于十年前那个昏暗石屋里的抉择。
……
老者话音落下,桌上几人久久无言,只听得窗外市井的喧嚣与茶馆内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讲述交织。
那疤脸老人也仿佛沉入了回忆,望着杯中残茶袅袅的热气,不再言语。
十年光阴,于这片曾只有蛮荒与厮杀的土地而言,不啻于一场脱胎换骨的奇迹。
而缔造这奇迹的核心,那位被帝王尊称为“先生”、却始终未曾在大众面前露过几次面的女子。
此刻,正独自站在王都“磐石”最高的观星台上,俯瞰着她亲手参与缔造的这一切。
晨光熹微,为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笔直平整的青石长街、远处作坊区升起的袅袅炊烟,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孩童的嬉笑、商贩的吆喝、工匠的劳作、兵士换岗时甲胄的轻响……种种声音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秩序井然,生机勃勃。
这曾是她计划中的图景一角,如今已真切地铺展在脚下。
如意静静地站着,一袭简单的青灰色布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与这日益繁华的都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她的气息越发内敛沉静,眼眸深处,偶尔有极细微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流转,那是与“它”彻底融合后的痕迹。
是的,黑色晶体,或者说,那个承载了某个失落文明最后信息与挣扎的奇异存在,此刻已不再是外物。
它已与她的意识、她的灵魂彻底交融,不分彼此。
她“看到”了那晶体内部近乎无限的、亟待充能的混沌空间,也“理解”了它更深层的渴望与……某种指引。
来自更遥远星辰的呼唤,对特定能量的渴求,都在清晰地告诉她:停留的时光,结束了。
这里很好。
塔,不,现在应该尊称为“先王”了,那位曾凭一腔血勇守护部落的汉子,在跌跌撞撞中,已然成长为一位颇具威严与智慧的君王。
虽然偶有鲁莽,但知人善任,心怀部众,现在更是能急流勇退,在发现身体不如从前的时候就功成身退。
砾,当年的温柔少女。
如今已能沉稳地处理诸多政务,是塔得力的臂助,也是灰石王国新一任的王。
巫祝岩公虽年事渐高,但智慧愈深,于王廷中犹如定海神针。
《灰石律》已成体系,各级吏员逐步培养,城池运转井然,军伍训练有素,新垦的田地里禾苗青青,学堂中传来朗朗书声……
文明的种子已深深埋下,并开始顽强地生根发芽,抽枝展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