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卷着血腥味,田喜子正指挥弟兄们加固城防,手里的矛杆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
城楼下,缴获的粮草正被有条不紊地搬进临时粮仓,弟兄们脸上的伤痕还没消,眼里却已燃起久违的光——这是他们头一次从淮南军手里夺回县城,意义非凡。
“喜子!”
钱伯和崔老汉一前一后登上城楼,两人都没歇着,钱伯手里还攥着刚清点完的粮册,崔老汉则背着捆加固城门用的粗绳。
见田喜子盯着城外的官道出神,钱伯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打算守着这县城?”
田喜子回头,看见两位老人紧锁的眉头,心里咯噔一下:“钱叔是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大错特错!”崔老汉把绳子往地上一摔,粗声道,“淮南军那两千人是打退了,可庞波手里还有多少兵?整个两淮军加起来怕是还有几千精兵!
他们丢了县城,死了偏将,能善罢甘休?不出三日,定能调来十倍的人马反扑!”
钱伯翻开粮册,指着上面的数字:“咱们是得了些粮草,可撑不了多久。
你看,这县城四面开阔,无险可守,一旦被围住,粮草耗尽,弟兄们就是瓮里的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忙碌的百姓,“童县令也跑了,定然是去淮安府搬救兵,到时候府兵加淮南军,前后夹击,咱们守得住吗?”
田喜子沉默了。
胜利的喜悦还没捂热,两位老人的话就像冰水浇下来,让他瞬间清醒。
他望着城墙下欢天喜地的百姓,又看了看手里磨得锋利的长矛——是啊,他们赢了一仗,可还是根基太浅,根本经不起淮南军的雷霆一击。
若是死守县城,看似保住了胜利果实,实则是把义军往绝路上逼。
“我明白了。”田喜子深吸一口气,将长矛往城垛上一靠,“钱叔,崔伯,你们说得对。是我被胜利冲昏了头。”
他转身对身边的李三喊道:“传我命令!立刻收拾粮草、军械,能带多少带多少!通知城里愿意跟咱们走的百姓,半个时辰后,从西门撤离!”
李三一愣:“喜子哥,咱们要放弃县城吗?”
“不是放弃,是暂避锋芒。”
田喜子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咱们在山里站稳脚跟,练强了队伍,总有一天,会堂堂正正打回来的!”
钱伯和崔老汉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崔老汉拍着田喜子的肩膀:“这才是咱们的领头人该说的话。咱们义军是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哪能被一座城困住?”
半个时辰后,夕阳的余晖洒满城墙。
田喜子最后望了一眼淳安县城,看着弟兄们护着百姓,背着粮草,正有序地钻进西门外的密林。他握紧手里的刀,转身跟上队伍。
城楼上,那面象征义军的红旗被缓缓降下,藏进了包袱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面旗不是永远收起,只是暂时等待——等风来,等时机,等他们足以撼动整个两淮的那一天。
————
淮阴府的田家义军正在围攻府里的最后几个城镇,然而战局纠结,陷入了拉锯战中。
双堆集的土坡上,田海拄着染血的长枪,望着对面据守圩子的官兵,眉头拧成了死结。
圩墙后,乡绅们的私人武装举着刀枪呐喊,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护院,此刻竟像疯了似的往下扔滚木礌石,义军连续三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坡下的尸体叠了两层。
“海哥,再攻下去,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传令兵浑身是伤,声音嘶哑,“粮队昨天被劫了,剩下的干粮只够撑两天!”
田海一拳砸在土坡上,指节渗出血来。他想不通,这些官兵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为何突然爆发出这般狠劲?
不远处的帐篷里,清玄道人正对着沙盘唉声叹气。他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面前摆着的账册上,红笔勾画的赤字触目惊心。
“免税的口号是喊出去了,可弟兄们要吃饭、要军械,总不能喝西北风。”
他对着田海苦笑,“淮阴府的地主老财早就被咱们抄得差不多了,如今连市集上的商户都关了门,想买点粮草都找不到地方。”
帐帘被掀开,负责后勤的头领闯进来,脸色惨白:“海哥,道爷,最后一批伤药用完了,弟兄们的伤口开始化脓……”
田海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出发前父亲的话:
“义军打天下,靠的不是刀枪,是民心,可民心填不饱肚子,撑不起队伍啊。”
当时他只当是老生常谈,如今才明白其中的分量。
清玄道人用手指点着沙盘上的双堆集:“这些乡绅拼死抵抗,无非是怕咱们抄了他们的家底。
可咱们现在粮草不济,再耗下去,不用他们打,弟兄们自己就垮了。”
田海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传我命令,暂停攻城。”
“海哥?”
“让弟兄们休整一日。”田海的目光扫过帐外那些面黄肌瘦的弟兄,
“去附近的村子看看,能不能跟百姓换点粮食,就说……就说等打下双堆集,加倍还他们。”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眼下别无选择。
夜幕降临时,去村子换粮的弟兄回来了,带回的粮食少得可怜。
“百姓们说,去年的收成被乡绅抢了大半,自己都快饿死了,实在拿不出多余的。”弟兄们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田海站在土坡上,望着双堆集圩墙后隐约的灯火,又看了看身后蜷缩在篝火旁的弟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免税的口号赢得了民心,却断了军饷的来路;强攻硬打虽能震慑敌人,却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道爷,”他低声道,“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清玄道人望着天上的残月,叹了口气:“错不错,眼下都得撑下去。明日我亲自去圩子里谈谈,看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名斥候纵马奔来,手里举着一封密信:
“海哥!淳安来的消息!田喜子头领打下了县城,缴获了大批粮草,说……说要是咱们这边吃紧,他能分咱们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