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我去禀报粮草危机,他正搂着新纳的小妾掷骰子。”
春申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他说‘军师看着办就好’,你觉得现在告诉他调兵,他会抬头看一眼军报吗?”
姚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谁都知道豹子哥变了,那个曾在篝火边说“要让弟兄们都能吃上白米饭”的汉子,如今眼里只剩下酒色,连最亲信的老弟兄去见他,都得先过了小妾们的关。
“去吧。”春申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
“调兵符用我的印信,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他顿了顿,望向闽江府的方向,“眼下粮草才是活命的根本,等拿下闽江府,有了银子粮食,就算豹子哥再胡闹,这义军也散不了。”
姚琛应声退下,帐内重归寂静。春申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忽然想起刚投军时,豹子哥拍着他的肩膀说:
“读书人,只要跟着我,保你有朝一日能让笔墨换粮食,不用再饿肚子。”
那时的月光,和今晚一样凉,却照得人心头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绪压下去。案上的舆图摊开着,闽江府的疆域像块肥美的肉,引着饿狼环伺。
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哪怕暂时瞒着豹子哥,哪怕要担着“越权”的风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支曾燃着希望的义军,在酒色里耗干最后一丝力气。
“备笔墨。”春申重新坐下,在军报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朱砂印泥盖下去,像一滴凝固的血。
“给沙亮、过江龙、张辉各送一封信,告诉他们,援兵三日即到,在此之前,务必守住落马坡,把闽江府的门,给我死死踹开!”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了他眼底的执拗。
窗外的风卷着哨声掠过,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这场赌上义军命运的南下之战,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赣州府前知府的大宅里,檀香混着脂粉气弥漫在暖阁中。
豹子哥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个穿水红罗裙的小妾,手里把玩着颗鸽蛋大的珍珠,正是从南昌府抢来的。
小妾咯咯地笑,用粉拳捶着他的胸膛:“爷,您看这珍珠配我新做的头饰好不好?”
“配,怎么不配?”豹子哥捏了把她的脸,酒气喷在她颈窝,“等拿下闽江府,让沙亮那小子给你抢一箱东珠来,镶满你的裙边!”
暖阁门“吱呀”一声开了,干瘦的老者缩着脖子走进来,正是小妾的父亲前府里的管事辛老汉,如今挂着个“粮营头领”的闲职。
他走到榻前,弓着腰轻轻咳嗽:“首领……”
“岳丈来了?”豹子哥松开小妾,打了个哈欠,“坐。是不是粮营又缺什么了?跟账房说就是,犯不着亲自跑一趟。”
辛老汉没坐,搓着枯瘦的手,眼神瞟了瞟旁边的女儿。
小妾识趣地起身:“爷,我去看看炖的燕窝好了没。”说罢扭着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两人,老者才压低声音:“首领,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屁话,不当讲你进来干吗?”豹子哥不耐烦地咂嘴,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口。
“是、是关于春申军师的。”老者咽了口唾沫,“昨夜……昨夜老奴起夜,看见营里的兵卒在搬粮草,问了才知道,春申军师带着一半的义军,往闽江府方向去了。”
豹子哥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眉头皱了皱,却没说话。
老者见状,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挑拨:“您想想,他春申不过是个军师,您才是义军的首领!
他一声不吭就带走一半兵马,这……这不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吗?
老奴听说,他还说过‘首领只顾享乐,义军离了他不行’的话……”
“哦?”豹子哥终于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他放下酒杯,杯底在案上磕出闷响,“他带了多少人?”
“估摸着有万人……还把新造的那二十艘快船也开走了。”
老者察言观色,添了句,“粮营的存粮也被他调走了大半,说是‘为了闽江府的粮草’,可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咱们赣州府的根基就空了啊!”
豹子哥沉默了。他不是傻子,春申这些日子的动作他不是没察觉——频频调兵、清点粮仓,甚至绕过他直接给各营下命令。
只是他懒,觉得春申能办事,自己乐得清闲,可“不把他放在眼里”这几个字,像根刺扎进心里。
想当年,他在芦苇荡里振臂一呼,多少弟兄跟着他出生入死?
春申不过是后来投奔的书生,若不是自己给他兵权,他能有今日?
“他倒是能耐了。”
豹子哥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在案角,发出脆响,“岳丈,你去把亲卫营的赵虎叫来。”
老者眼睛一亮:“首领是要……”
“叫他来就是。”豹子哥打断他,走到窗边望着府衙后院的方向——那里曾是他囚禁前知府的地方,如今堆满了抢来的财宝。
他摸着窗棂上的雕花,忽然觉得这暖阁像个笼子,困住了他,也磨掉了他当年的狠劲。
“告诉赵虎,点齐三千亲卫,备足粮草,跟我去闽江府。
”豹子哥的声音沉了下来,“春申想拿闽江府立大功?得问问我这个首领答不答应。”
老者喜上眉梢,连连应诺,转身就往外跑。
暖阁里只剩下豹子哥,他望着铜镜里自己虚浮的脸,突然想起当年带着弟兄们啃树皮的日子,那时春申还只是个帮他记账的书生,总说“首领,等咱们有了地盘,就再也不用饿肚子”。
如今肚子是不饿了,可心里的那点火,好像快被酒色浇灭了。
“去他娘的。”
豹子哥骂了句,抓起墙上的弯刀——那刀还是当年砍翻官府都头时用的,锈迹斑斑,却比案上的珍珠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要去闽江府,不是为了抢银子,是要告诉春申,告诉所有弟兄,这义军的头把交椅,还轮不到别人来坐。
门外传来亲卫集结的脚步声,豹子哥最后看了眼软榻上散落的珍珠,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阳光照在他脸上,竟有了几分当年的悍然。
只是他没看到,那干瘦的老者跑出门时,嘴角勾起的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女儿说了,只要首领和春申闹起来,他们父女的好日子,才能更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