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堂独自站在大堂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虎符。
——那是先皇赐给虎威将军的信物,言松景托人送来府衙,说“有它在,或许能震慑宵小”。
他不知道泉州的援军会不会来,也不知道那两千家丁能不能派上用场。
但他知道,闽州的百姓还在等着,黑风口的言松景和汪烊还在等着,他这个知府,绝不能先倒下。
夜色渐浓,闽州府的城门上,火把一盏盏亮起,像一串微弱却倔强的星,在黑暗中守着这座危在旦夕的城池。
而黑风口的方向,厮杀声似乎顺着风传了过来,遥远,却又那么清晰。
黑风口的山道已成修罗场,闽州府的官兵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堤,一寸寸往后退。
言松景的铁尺不知劈断了多少柄刀,却挡不住义军如浪的攻势。
——春申在坡顶摇着折扇,每一次轻挥,都有新的义军从两侧山坡涌下,像精准的棋子,堵死官兵所有突围的缝隙。
“言松景!还是降了吧!”
沙亮的开山斧劈开最后一面盾牌,血溅在他脸上,笑得越发狰狞,“你看你的人,还有几个能站着的?”
言松景回身一铁尺砸中他的斧柄,借力退到汪烊身边。
汪烊的佩刀已断,正用断刃支撑着身体,甲胄上的箭杆晃得人眼晕:
“让廖鹏……快搭木寨!再退……就到清溪镇了!”
远处的河滩上,惠安县知县廖鹏正指挥农夫们扛圆木、钉木桩。
这些平日里握锄头的汉子,此刻咬着牙将圆木夯进土里,木寨的轮廓在烟尘中一点点成形。
有义军的骑兵冲过来骚扰,被廖鹏带着衙役用铁叉逼退,叉尖上挂着的血珠滴在河滩上,与泥水混在一起。
“再加把劲!”廖鹏的嗓子喊得冒了烟,“木寨搭起来,就能多挡他们一时!”
可春申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让人在木寨前堆起柴草,火折子一扔,浓烟便卷着火星往寨子里扑。
农夫们被呛得连连咳嗽,搭建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汪大人!左侧快撑不住了!”
林澈嘶吼着从烟尘里冲出来,肩上插着一支箭,“沙亮的人快绕到后面了!”
汪烊猛地转身,却被过江龙一刀劈中后背,踉跄着扑倒在地。
言松景眼疾手快,铁尺横扫逼退过江龙,俯身去扶汪烊,却见他嘴里涌出鲜血,抓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守住……木寨……”
“我知道!”言松景的声音发颤,将汪烊交给身后的兵卒,转身再次冲入战团。
铁尺翻飞间,他突然注意到春申的指挥旗——每次那面青旗挥动,义军的攻势就会转向左侧;黄旗挥动,则专攻右侧。
“赵猛!看旗!”言松景嘶吼着,铁尺指向坡顶的指挥旗,“青旗动,你就带人死守左侧!黄旗动,往右侧冲!”
赵猛的铁链甩得跟风车似的,闻言狠狠点头:“好!”
果然,春申的青旗刚挥动,沙亮的人马就往左侧涌。
赵猛的铁链“呼”地缠上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硬生生将人拽下马,子弟兵们跟着往前顶,竟暂时稳住了防线。
可义军实在太多了。木寨的栅栏刚搭到半人高,就被沙亮的开山斧劈开一道口子,义军像潮水般涌进来。
廖鹏挥着铁叉死死抵住,叉尖刺穿一个义军的胸膛,自己却被侧面的短刀划中腰侧,疼得闷哼一声。
“快退进寨里!”廖鹏嘶吼着,带着农夫们往寨内退,用圆木顶住缺口。
言松景和林澈且战且退,终于退到木寨后。
看着寨外密密麻麻的义军,再看看身边不足三百的残兵、满身是伤的汪烊、腰侧流血的廖鹏,言松景的心像被铁尺碾过般疼。
春申在坡顶看着摇摇欲坠的木寨,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没想到这群残兵竟能撑到现在,更没想到言松景能从他的指挥旗里看出破绽。
“再攻!”春申收起折扇,声音冷了下来,“半个时辰内,踏平木寨!”
义军的呐喊声再次掀起高潮,柴草被扔进寨内,火光舔舐着栅栏,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言松景靠在栅栏上,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打仗不光靠勇,更靠一口气。气没了,人就散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铁尺在火光中举起:“闽州的弟兄们!看看身后!那是咱们的家!就算死,也得让他们踩着咱们的尸体过去!”
“杀!”
残兵们的呐喊声穿透浓烟,竟盖过了义军的嘶吼。
赵猛的铁链缠住了春申的指挥旗旗杆,猛地一拽,那面青旗“啪”地折断,飘落在地。
春申的脸色终于变了。
木寨的火光映着言松景染血的脸,他知道,这口气不能泄。
只要木寨还在,只要他们还站着,闽州府就还有希望。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烟尘扬起。言松景眯起眼——那是……泉州方向?
泉州方向的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像闷雷般滚过大地。
言松景在木寨里看得真切,那支队伍衣甲杂色,旗帜上绣着“郑”字,为首的将领骑着匹黑马,身披鲨鱼皮甲,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正是泉州提督郑响。
“是郑提督!”有兵卒认出了那旗帜,兴奋地呼喊起来。
郑响勒住马缰,在木寨外一箭之地停下。
他眯眼打量着寨内的残兵,又扫了眼寨外密密麻麻的义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砚堂的信说得没错,闽州府果然打成了一锅粥,这正是他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春申小儿,”
郑响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海寇特有的粗粝,“当年你在海上抢我货船的账,今日该算了!”
春申在坡上看到郑响,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海盗出身的提督真敢来,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翻旧账。
“郑提督说笑了,”春申扬声道,“你我当年都是兄弟,何必提那些陈年旧事?不如你我联手拿下闽州府,财富平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