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的速度比步卒快得多，马蹄声在夜色中如同密集的鼓点，从侧翼向横阵外围移动。

雷岳站在横阵的第三排中间位置，透过前排盾牌的缝隙看到了侧翼移动的火把光。那些火把在移动，速度很快，方向是横阵的东侧外沿。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侧翼，骑兵。

传令兵沿着横阵的后方跑过去，把话传到东侧的外沿。

东侧的盾手立刻调整了盾牌的角度，从正朝北改为朝东北斜支，长矛也跟着调转方向。

但盾阵没法在短时间内改变整个横阵的朝向，侧翼始终比正面薄。

骑兵到了。

第一波冲上来的人约数百骑，呈松散的前锋队形，马背上的骑手弯着腰，弯刀平端在身侧，利用马速横着切过来。他们的目标是横阵的东侧边缘，那里盾牌少，矛尖也少，兵力最薄。

雷岳那边的传令兵还没跑到位，最东侧的盾手只有五个人并排蹲在那里，盾牌斜支，矛尖从盾隙中探出。

那五个人面前的骑兵冲到了。

最前面的三匹马没有直接撞盾，而是在距盾阵十步左右的地方猛地偏转方向，从盾阵外侧绕过去，马背上的骑手借偏转的瞬间挥刀横扫。

刀锋擦过一名盾手的肩膀，皮甲被切开，血从甲缝里渗出来。

那盾手没有退，只是把盾牌又往侧方转了半寸，挡住下一刀。

但他旁边的人慢了半拍，一匹马从侧面冲来，马头撞在他盾牌上缘，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后仰倒，盾牌脱手。

后面的骑兵趁这个缝隙挤进来，马刀劈向倒下的盾手。

萧望野的五千人就在那段侧翼后方。

他们在爆炸的前锋营废墟中停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用来调整阵型和恢复体力，然后沿着横阵的内侧向南运动，正好补到侧翼的缺口上。

从侧翼切过来用横刀和短柄手斧抡起狂砍。

前排的人弯腰低身，从盾阵的后方绕出去，迎向那些冲进来的骑兵。

一名骑兵刚挤进缺口，迎面就被一把手斧劈中马头，马往前栽倒，骑手被甩出去，落地时被后面跟上来的步卒一刀钉在地上。

更多的骑兵从侧翼压上来。

萧望野的步卒和骑兵在狭窄的侧翼通道上撞在一起，盾牌、马头、刀锋、马腿在黑暗中纠缠，人喊马嘶混成一片。

有人被马蹄踩住了脚，惨叫一声倒地，被后面的人拖走了。

有人从盾阵缺口跳出去，站在骑兵的冲锋路线上挥刀，刚砍翻一个人就被第二匹马撞飞。

侧翼的盾阵在压力下开始向内收缩，盾手们每退一步就重新并拢盾牌，后排的长矛从盾隙中刺出，把追进来的骑兵逼退半步。

雷岳在前排透过盾牌缝隙看着侧翼的形势，临危不惧，脸色丝毫未变。

他不能调正面的兵力去补侧翼，正面的压力已经上来了——吐蕃前锋营残存的溃兵和撤回来的中军步卒正在汇合，黑压压一片从北面压来，距离横阵已经不到百步。

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一张张布满烟灰和血污的、惊恐又绝望的脸。他们没有队列，没有军官，只是本能地往南跑。

天策军前排盾手同时投出了第三批震天雷。

这一次的落点比前两次更近，爆炸几乎贴着横阵前方三十步处炸开。

爆炸掀起的冲击波反向扑向盾阵，碎铁片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溃兵群被炸得向两侧散开，前排倒下了一片，但更多的人从后面涌上来，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往南冲。

长矛齐刺。

第一排矛尖刺出后回收，第二排接着刺出，第三排跟上。

溃兵在盾阵前排堆积，尸体越叠越高，活人踩着尸体往上爬，试图翻过盾墙。最前面的几个刚冒出半截身体，就被从侧面刺来的短矛捅穿了。

有人从尸体堆上跳下来，落在盾阵内侧，立刻被三四把刀同时刺中。

有人抓住了盾牌的上缘，试图把盾牌拉开，后排的长矛从盾牌下方刺上来，贯穿了他的小腹。

雷岳的横阵在正面承受的压力和侧翼的扰动下开始后退。

前排的盾手每次承受冲撞之后会向后挪一步，把冲击力分散到后排，然后再次并拢。

横阵如同一条缓缓向南退去的铁线，但始终没有断开。

李謜一直没有动。

他站在土坡上，目光穿过战场，捕捉着每一处动向。

雷岳的横阵在后退，速度不快，有条不紊，还能撑住。萧望野的侧翼在缠斗，骑兵冲击的间隔在拉长，说明对方后继乏力。

他在等更远的声音。

北面的天边还是黑的。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声。

拓跋乌勒的八千沙陀骑兵应该已经翻过六盘山脊了，应该已经整队上马了。但北面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连马蹄声都没有。

李謜没有急，他知道那种路程需要时间。

翻越六盘山余脉不算远，但路不好走，马不能骑，只能牵，八千匹马排成单列在碎石坡上走，前队和后队拉开很长。天亮之前能到位就不算晚。

他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战场上。

雷岳的横阵已经退了约三十步，侧翼的盾阵又向内收缩了一截。

前锋营的溃兵群还在向南涌，但速度比之前慢了。

反复的爆炸和长矛阵已经杀掉了太多人，剩下的人在接近盾阵之前就在犹豫，脚步放慢，甚至有人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

但吐蕃的中军骑兵正在从侧翼重新集结，刚才被萧望野挡回来的那一波骑兵退出去之后没有散，他们在远处重新整队，火把的数量在重新聚拢。

下一波冲击会更大，不会少于千骑。

李謜从土坡上走下来，翻身上了那匹黑色的战马。

他身后还有大约两千人的预备队，一直没有动过。

此刻这些人都已经上了马，马鞍旁挂着震天雷，腰间挎着横刀，长矛靠在肩头。他们的目光都看着李謜，等他开口。

李謜没有说话，只是把血矛从亲兵手中接过来，调转马头，朝着雷岳横阵的东侧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