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着那只手片刻,伸出手去接住了刀柄。但是他没有翻身起来,只是握着那把刀,平躺在碎石地上,刀身横放在胸口上,刀刃贴着他自己的衣服。
李謜收回手,站在旁边。
尚塔藏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他用手里的弯刀撑了一下地面,刀尖在土里扎了个坑,他借着那一点支撑把自己稳住了。
血从腰侧的刀口和锁骨下方的旧伤处渗出来,在内袍上洇出两片暗色。他没有看那些伤口,他看着李謜说:“再打下去,我会死在这里。”
李謜说:“你不打不会死。”
尚塔藏又沉默了一会儿,把弯刀横放在自己面前的土里,刀尖朝北。他说:“我能说几句话吗?”李謜说:“你说。”
尚塔藏说:“刚才那几下,是你自己练出来的,还是有人教过你?你那一下拍刀背走肘后绊脚,不像是唐军里的套路。唐军教的是长槊破阵和横刀对砍,没有这种近身的打法。”
李謜说:“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尚塔藏看了他一眼,“你想了多少次才能在这种时候用出来?”
李謜没有回答。
尚塔藏不再问了。他把弯刀从土里拔出来,刀身横过来,刀柄朝外,刀刃朝内,双手捧着,举到齐眉的位置,然后往前递出去。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三年。” 他说,“你拿着它。”
李謜接过了刀。刀身在火光中泛着一点暗红的光,刀背上有几道卷口,刀刃磨得很薄。
尚塔藏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扶腰侧的伤口,但没有再倒下去。
他站在李謜面前,然后跪了下来。右膝先落地,然后是左膝。他的腰挺着,没有弯下去,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李謜手里的那把刀。
“尚塔藏,”他说,“归降于天策大将军李謜。愿受约束,不违号令。我的兵,我的将,我的旗,都交到你手上。”
李謜把弯刀收起来,插在自己腰间的革带上。他朝尚塔藏伸出手。尚塔藏握住了那只手,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站到李謜身后半步的位置。李謜转身,向北面那片火光走去。尚塔藏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尚塔藏站在李謜身后,看着李謜把刀插在腰带里。刀身没有鞘,刀刃朝里贴着革带,刀柄在腰侧,走路的时候刀身会跟着身体摆动。尚塔藏看着那把刀的移动,没有移开视线,过了几息才开口:“大将军,你说要打到逻些去?”
“对。”
“你认识路?”
“不认识。你带路。”
尚塔藏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的方向——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喊杀声了。
远处有人在把俘虏往一起赶,一排排蹲着的人影在火光中拖出细长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看着李謜。
“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尚塔藏缓缓道:“逻些有寺庙。庙里有佛,有经,有僧人在修行。吐蕃人信的佛,和你们大唐信的不完全一样,但也是佛。你到了逻些,不管打也好,围也好,能不能不要动那些寺庙。不要烧,不要抢,不要毁坏佛像,不要伤害庙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盯着李謜:“如果你能做到,我带你走最近的路。翻唐古拉山口,从北面下去,直插逻些背后。那条路我走过三次,知道怎么走。”
李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像听到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时忍不住发出的那种。他偏过头看向正在燃烧的辎重营,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孤不但不毁寺庙,也不杀你们的赞普、贵族、平民。只要归降,解散军队,放下兵器,孤不追究任何人,也不谈报仇。”
他看着尚塔藏:“孤是大唐监国,节制天下兵马的天策上将军。你听好,孤再说一遍:你们的寺庙,你们的佛,你们的僧人,孤一个不动。孤打的是你们的军队,不是你们的佛。”
尚塔藏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我信。”
“带路。”
……
逻些城,布达拉宫。
高原的寒风从雪山方向灌下来,穿过宫墙的缝隙,在空旷的殿宇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铜制的酥油灯盏在风中摇晃,光影在经柱和帷幔之间来回跳跃,将殿内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明灭不定。空气里混杂着酥油、柏枝和冷灰的气味,还有一种沉重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赞普赤松德赞坐在宝座上,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那卷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得发皱,纸张表面的墨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字迹变得模糊不清,但他已经不需要看第二遍了。
信使刚才跪在殿前念了一遍,那些词句此刻正钉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字都忘不掉。
萧关。泾水河谷。一夜之间,十五万大军。尚塔藏被俘,辎重尽毁,溃兵不足三万。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殿内站着几个人。大相尚绮心儿站在最前面,微微躬着身,目光低垂,没有看赞普的脸。
他身后是两位副相,还有几位统兵的将领,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酥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晃动,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赤松德赞才开口:尚塔藏带了多少人去的?
尚绮心儿微微抬起头:回赞普,十五万。包括青海征调的骑兵和山南各部征调的步兵。
回来的多少?
不足三万。溃散的、被俘的、战死的……其余十二万,都没了。
赤松德赞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纸,纸面上的字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殿内又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赤松德赞问:唐军那边,是谁打的?
尚绮心儿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李謜。雍王李謜。现任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元帅。他的军队叫天策军,约五万人,全都配备了震天雷。牛皮甲根本挡不住震天雷的碎片!我们的将士们不是不够英勇,而是实在打不过唐军。论莽热败了,尚塔藏也败了,我们是败给了震天雷,而不是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