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他丢不起这个面子(1 / 1)

深夜,空旷的长安街头,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刘从简坐在俱文珍对面,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

“你说杨志廉连夜调了三千人?”俱文珍在车里开了口。

“是。卑职亲眼看着营中点兵,弓弩手已经出城了。”刘从简抬起头,“俱中尉,卑职在左军这么多年,杨志廉做什么事从来不瞒卑职。可这次调兵这么大的事,他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卑职是左军都虞候,调兵出城绕开卑职,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俱文珍的目光在刘从简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弧度没有收回去。他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又放下了,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从简,你也是在神策军待了十几年的老人了,杨志廉这个人行事小心谨慎,怎么可能如此鲁莽?”

刘从简的喉结动了一下:“所以,卑职……卑职觉得,他更像是别有目的。”

“哦?你说说看他有何目的?”

“中尉,卑职斗胆猜一句——他是在跟您在较劲,在圣人面前邀宠。”

俱文珍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刘从简低着头,补充道:“俱中尉,圣人只要求我们左右军各派一千五百人,但他派了三千人,他这么做,看起来像是想在陛下面前压过中尉一头?”

“哼……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俱文珍靠回车壁,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弧度。

刘从简的背微微僵了一下:“卑职不明白中尉的意思。”

“从简,自己好好琢磨吧。”

此时,外面传来声音。

“中尉,左军衙署到了。”

马车在左军衙署门口停下,俱文珍掀帘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下了车。一路穿过前厅,来到杨志廉那间灯火通明的内室。

杨志廉站在案前,看到俱文珍进来,抬了一下手:“俱公,深夜相扰,过意不去。”

俱文珍在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茶,看着杨志廉直接开了口:“杨公深夜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左军的三千弓弩手,今夜已经出城了。”杨志廉说,“往潼关方向去。”

俱文珍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杨志廉,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杨公,你这个弯拐得有点大。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是咱家不知道的?”

“俱公公,咱们俩虽然不对付。但是,咱们都是圣人的家臣。如今,藩镇联军大军进逼长安,咱们还有必要为点鸡毛蒜皮之事耍心眼子吗?当务之急是将乱军挡在潼关之外!就算把左军全都调到潼关,长安交给你右军又何妨?”

俱文珍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杨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顾全大局了?”

“俱公不信?”

“不是不信,是想不明白。”俱文珍看着他,“你杨志廉不是吃亏的人,你图什么?”

杨志廉把佛珠放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俱公,莫非,你有别的心思?”

俱文珍盯着杨志廉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咯咯咯,杨公,你把俱某当成什么人了?既然你出兵三千,咱家也出三千,天亮之前出城。”

烛火在他和杨志廉之间跳动着,两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俱文珍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不过咱家不是被你杨志廉说动的,咱家是看在潼关的份上。”

“咱家也不图俱公领情。”杨志廉也站起来,微微倾了一下身。

俱文珍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过刘从简身边时,他侧头看了刘从简一眼。然后继续往外走。

远远地听到右军的人大声驾马离去。

刘从简这才转回身看向杨志廉。

杨志廉已经重新坐下,佛珠在手心慢慢捻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中尉,俱文珍那边……”

“他丢不起这个面子。”

刘从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志廉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刘从简躬身退了出去。

……

潼关城头,朔风从黄河北侧刮过来,裹着黄河水的腥味,将旗杆上那面“郭”字旗吹得上下翻飞,猎猎作响。

郭怀义站在关城最高处的箭楼里,手扶着垛口冰冷的青石,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正在缓慢变粗的黑线。

那道黑线从东面漫过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线,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旌旗从烟尘中陆续浮现,一面接一面,连绵成片。骑兵、步兵和运送粮草的牛车排成长队,沿着官道向西移动,车轴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阵阵烟尘。

“哼……叛军来的人不少啊!”郭怀义冷哼道。

副将胡平川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刀疤。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郭怀义侧后方:“关东面扎了九个营,南面扎了五个,加上渡口那边的,看起来不止二十万。咱们的斥候探到旗号,淮西的、宣武的、成德的、淄青的,各路藩镇的旗都有。”

郭怀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也在打着鼓。

叛军来势汹汹,他身后虽然站着的是从陕虢调来的五千人,从坊州和丹州赶来的四千人,同州华州的三千乡勇,还有左神策军送来的三千弓弩手,右神策军的三千弓弩手。

加起来,三万多人。

但,依旧是杯水车薪,而且面对的是打着‘清君侧’的广陵王和各路节度使,手下的将士们会不会毫无恋战之心?

这三万多人战力如何也是个问题。

“神策军的弓弩手到了?”郭怀义问。

“到了,神策军就是阔气,每人配了两百支箭!”胡平川笑道。

郭怀义转过身来,说道:“既然来了,就必须听我将令!传令下去,关城四门各配一队弓弩手,弩机上弦,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关前三百步以内的障碍物全部清空,不留任何遮蔽。粮仓加派人手看管,水井加盖封好,防止有人投毒。各营轮流吃饭,不许扎堆。”

胡平川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