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意外之行(中)(1 / 1)

“又来了……”

兰德斯在内心哀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股从早上出发起便一直潜伏在他颅骨深处的钝痛,此刻正以一种不紧不慢却异常执着的频率,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他的神经末梢,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鼓手在为他即将崩溃的理智奏响序曲。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他已经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反复练习了无数次,以至于此刻调动那些面部肌肉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条件反射,不再需要任何来自大脑的情绪指令。他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那语气中残存的最后一丝耐心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层薄薄的礼貌之中,如同用最后一片面包皮包裹着仅剩的干酪:“哈罗德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老人缓缓抬起眼皮,那动作依旧如同在拖动两块沉重的、生了锈的铁闸。终于,他用那嘶哑得像是两片被放在烈日下暴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砂纸在互相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地说道:“生火……做点热食。”那语气中带着一种独属于老人的固执,仿佛这个要求本身就已经经过了充分的、不容任何人反驳的考量。

“在密林里生火?!不行!绝对不行!”兰德斯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速度之快、反应之激烈,连他自己在话音落地之后都微微愣了一下。但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混合了整整一个上午积累的疲惫和无奈和焦虑的复杂情绪,已经冲破了他在正常情况下始终能够维持的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

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如此之突兀,以至于坐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正用刀尖剔牙的格洛克都被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的嘴唇削掉。

兰德斯的手指急切地指向四周,那手势如同在向某个看不见的法庭提交着最关键的呈堂证供:“您看看这环境!哈罗德先生,您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些云杉树挨得这么近——它们的枝桠都已经交错在一起了!树皮干燥得一点就着,上面全是去年夏天就开始分泌的块状松脂!地上的松针和落叶堆得这么厚——至少有整整三个季节的落叶层,最底下的已经完全干燥,简直是最好的引火物!”

他的声音在这片被密集树冠层层封锁的狭小空间中回荡着,惊得几只不知何时落在附近枝头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更远处的密林。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饱含着一个人试图用理性去对抗一群完全不在乎理性的人时,所积累的、无法宣泄的、纯粹的、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般的焦躁。

“而且,”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语速放缓,“这里本就不是像热带雨林那样极端潮湿的环境,在这里,在这种半山腰的针叶林里生火,只要一个火星——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火星,落在您脚下这片积了不知多少层落叶的地面上,不出半刻钟,整片林子都会烧起来!到时候我们往哪儿跑?”他的声音在这片被层层树冠封锁的密闭空间中回荡着,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被压到了极限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般的、滚烫而灼热的急切,“更别提烟火味能飘出几里远——这山里的影狼和野山魈,哪个不是嗅觉敏锐得能在两里地之外就闻到猎物味道的猎手?影狼是群居的,一出现就是至少七八只;野山魈独来独往,但那体型,成年个体比格洛克还高半个头,一巴掌能拍碎成年人的脑袋!您是嫌我们这一路走得太顺利,非要主动点个烽火台把这些祖宗都招来吗?!”

说到激动处,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进入他肺叶时,夹杂了松针的辛辣、腐叶的霉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从哈罗德身上飘来的、如同旧衣柜深处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气息。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从腰间那只已经被各种意外状况折腾得有些磨损的储物腰包里,取出几块用厚实的油纸严密包裹着的行军干粮,拆开其中一块的包装。他握住那块干粮,将它递到了哈罗德面前。

“这是我带的行军干粮,”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不是因为他内心的烦躁已经消退,而是因为那阵爆发短暂地释放了他体内的压力,让他暂时恢复了勉强能够维持表面的冷静。但那语气中依旧带着一种如同被钉死了门窗般不容置疑的坚决,那坚决不是商量,而是强势的通知:“虽然口感不佳——它硬得能砸核桃——但能提供足够的热量,一块能顶至少小半天。请您暂时忍耐着,对付一下。等我们今晚找到安全的营地,再考虑热食的问题。”

哈罗德默默地伸出干枯得如同须根的手,然后,他将那块干粮凑到鼻尖,慢吞吞地扯开了剩下的油纸,张开了他那两片干瘪的嘴唇,极小口地刮擦着那块坚硬的干粮的边缘,开始了他那漫长的啃咬。

让兰德斯心烦意乱的是,老人一边咀嚼,一边发出了一种如同蚊蝇振翅又如同老旧钟表齿轮间摩擦般令人心烦意乱的咕哝声。那声音含混不清,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浸泡在了某种粘稠的、阻碍着它们从喉咙顺利抵达口腔的液体之中,但若仔细去分辨——兰德斯已经强迫自己去分辨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去分辨,他就会一直忍不住去想那声音到底是什么——便隐约能从中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带着浓厚不满和幽怨的、如同在无声控诉着什么般的字眼:“年轻人……不懂得……老派的规矩……”、“这玩意儿……喂牲口……都嫌硬……”、“我当年……在野外……可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那些字眼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如同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还在独自运转的老旧留声机,在反反复复地播放着一张已经严重磨损的、音质早已失真的旧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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