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方生看出了韩世忠和张俊两人的犹豫。
他把撑着沙盘的双手收回来,直起身,朗声道:“相信秦国公。”
“我们只需要思考如何打胜仗就行。”
“其他的,一切都交给秦国公便好。朝堂上的事,他自有分寸。”
韩世忠盯着唐方生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扯了一下,忍不住犯了一声嘀咕。
他知道秦国公厉害,朝堂上的手腕、安抚人心的本事,确实不是他们这些武夫能比的。
可唐大方才也太大胆了吧?
几万大军在相州城下按兵不动两个月,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还不得把弹劾的折子堆满官家的案头?
秦国公……真能顶得住?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营帐角落里空着的位置,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张俊:
“话说,岳飞和李昱这两小子去哪了?”
张俊眨了眨眼,也往角落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韩世忠耸了耸肩:
“还能去哪,去上游堵水,准备水淹相州。”
“水淹?”
韩世忠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转过头重新望向沙盘上相州城的位置。
相州城的北面紧挨着漳河。
漳河在这一段水位比城基高出不少。
若能在上游筑坝蓄水,待到时机成熟时掘开堤坝,整座相州城就是个天然的水潭。
他伸出手指在漳河上游画了一道线,又比了比相州城的城墙高度,最终点了点头。
“倒也是个好法子。”
“省兵省箭,还不用拿人命往里填。”
张俊见韩世忠认可了,也跟着点了点头。
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咧开,一脸促狭地看向韩世忠:“你猜岳飞和李昱他俩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
“一个满脑子兵书,一个满脑子砍人,八竿子打不着的性子。”
韩世忠没答话,张俊自己就先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答道:
“因为岳飞的那杆大枪很重,军中能抬起来的寥寥无几。”
“李昱那厮膀大腰圆,扛着那杆枪跟扛根扁担似的,一来二去俩人就凑一块了。”
岳飞那杆枪他是见识过的。
枪杆比寻常的枪杆粗了一圈,通体用精铁打制。
枪头下面还加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铜锤,据说是在大理跟象兵对冲时特意改的。
为的是捅进象皮之后还能用铜锤砸进去更深。
整杆枪的分量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李昱那厮别的不行,力气是真没话说。
唐方生听着这对奇妙的组合,脑海里忽然跳出两个人来。
关羽和周仓,一样的将军与扛刀将,一样的沉默寡言配粗豪莽撞。
可转念又想起史书上关羽走麦城的结局,心头略过一丝不祥,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掉。
他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忽然面色微变。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林子时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但只在几次呼吸之间,那声音就盖过了营帐外的风声,盖过了帐中炭火噼啪的声响,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蹄声密集而急促,像暴雨前砸在地面上的第一批雨点子,又像是一面被擂响的巨鼓,从地底下轰隆隆地震上来。
唐方生认得这种声音。
他在长江边上听过,在黄河边上听过。
这是金人的拐子马,三匹连在一起冲锋时特有的蹄声。
马蹄铁踏在冻得半硬的泥地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叩击声,而是一种沉闷的、裹挟着巨大力量的轰鸣。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吼叫撕裂了夜幕。
“金军夜袭!”
“金军夜袭!”
此话一出,唐方生三人原本紧绷的内心瞬间狂喜!
正愁怎么把完颜宗翰这老东西吊出洞呢,结果自己跑出来了。
几乎是在话语落下瞬间,韩世忠与张俊就齐刷刷拿起了兵器,异口同声道:
“来得好!!”
“唐……诶,唐大人呢?”
张俊歪了歪头,刚刚唐大还在跟他们一起商量对策,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响。
“背嵬军,随本将迎敌!”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唐方生的声音。
让两人颇为纳闷的是,唐大怎么一天天跟鬼似的神出鬼没。
他是怎么出去的?也没见着动作啊!
不过眼下的情况俨然不容他们多想,连忙冲出营寨。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背嵬军与普通兵种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人背嵬军都冲锋杀敌了,他们的嫡系部队还在着急忙慌的找兵器、列队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韩世忠和张俊当场脸就黑了。
张俊一声怒吼:“神臂营,向前行军三里,为背嵬军提供掩护!”
韩世忠紧了紧玉腰带,也领着将卒从左翼开始迂回。
唐方生骑在那匹从金国手里抢来的骏马上,银白色的大枪领先背嵬军至少三个身位,一骑当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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