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蜕变的朱元璋(1 / 1)

朱元璋没有食言。

次日清晨,点兵鼓响彻定远城。

一万两千名士卒在城外列阵,黑压压一片。

徐达与汤和分列左右,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朱元璋骑在枣红马上,腰间挎着刀。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发兵,庐州。”他淡淡说出这四个字。

然后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

大军如同洪流,跟在他身后卷过荒原。

庐州城破得很快,快得像是一场发泄。

攻城时,朱元璋亲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徐达拉都拉不住。

城破后,他没有下令屠城,也没有下令抢掠。只是让人清点府库,收编降卒。

然后站在庐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树林。

那里是唐方生乘船离开的方向。

那天他目送唐方生的背影,最后被一棵树挡住了视线。

“传令。”朱元璋开口,声音很轻。

“庐州方圆十里,不许有一棵树。”

徐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向朱元璋。

“大哥……”

“我说,砍了。”朱元璋转过头。

徐达看见他的眼神,心里猛地一跳。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朱重八。

但又好像不是了。

李善长走了。

唐方生也走了。

一个是他视为子房的谋士。

一个是他当做左膀右臂的猛将。

他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歙县,余朝阳。

朱元璋不再问为什么了,他也不想知道那个余朝阳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靠人,不如靠自己。

从这一天起,庐州方圆十里的树,一棵都没剩下。

朱元璋亲自监工,他就坐在城外一块石头上,看着士卒们伐木。

一棵接一棵。锯子拉过木头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他看着那些树倒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死去。

又像在看什么东西活过来。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天起,这位朱大帅变了。

变得更沉默,也变得更狠了。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数日后。

歙县城外。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缓缓驶近。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韩林儿那张苍白的脸。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

秦云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林儿,笑了笑。

“到了。”

韩林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车帘,指节发白。

这一次逃亡并不轻松。

刘福通发现小明王失踪后,派出了三路追兵。

他们翻过山,涉过水,绕过元军的关卡。

有几次差一点就被追上了。

秦云断后时还挨了一箭,箭头扎在左肩上,他自己用刀把箭头剜出来,撒了把香灰,包扎好继续上路。

一路上,三十多个弟兄死了七个。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

城门大开,城门两侧,站着两排将卒。

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长戈。

为首是一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青色长衫。

他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正中央。

老者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

“余家长房余德昭,奉余大帅之命,恭迎明王殿下大驾!”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将卒齐刷刷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皮甲摩擦的声音,长戈顿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震天的齐呼。

“恭迎明王殿下!”

其声势之大,甚至惊起了城门上的飞鸟。

秦云嘴角微微上翘。

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但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地的将卒。

他在看韩林儿,韩林儿站在车辕上,扶着车框。

风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袍,他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却没有笑。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只有胆寒。

他是天下共主。

他是明王降世。

可迎接他的,不是余朝阳本人,而是一个宗亲。

一个老者。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余家长辈。

这就够了,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林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的腿在发抖。

“秦卿。”韩林儿转过头,声音有些发颤。

他伸出手,抓紧了秦云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孤是天下共主,对吗?”

秦云转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咧嘴一笑。

“自然。”秦云说。“您当然是天下共主。”

他的声音不大,连表情都堪称温和。

韩林儿却突然松开了手。

他不自觉地向左移了一小步,仅仅是一步。

原本跪着的将卒们瞬间站了起来。

长戈横转,铁甲碰撞。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的退路已经被人墙封得严严实实。

没有呵斥,没有拔刀,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

但……这些将卒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林儿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秦云还是那副笑脸,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

韩林儿迈出脚步,他跟在秦云身后,走进城门。

余德昭走在旁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是将卒,是宗亲,是数不清的眼睛。

歙县的街道很宽阔。

青石板铺路,两旁是整齐的店铺。

店门都开着,却没有一个百姓,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风声从巷口灌进来。

偶尔有军士巡逻,脚步整齐,从街头走到巷尾。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这座城像是被按住了喉咙。

韩林儿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越走越觉得胸口发闷,他想停下来喘口气,却不敢。

身后那些脚步声始终紧跟着他,不远不近,刚好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