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有食言。
次日清晨,点兵鼓响彻定远城。
一万两千名士卒在城外列阵,黑压压一片。
徐达与汤和分列左右,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朱元璋骑在枣红马上,腰间挎着刀。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发兵,庐州。”他淡淡说出这四个字。
然后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
大军如同洪流,跟在他身后卷过荒原。
庐州城破得很快,快得像是一场发泄。
攻城时,朱元璋亲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徐达拉都拉不住。
城破后,他没有下令屠城,也没有下令抢掠。只是让人清点府库,收编降卒。
然后站在庐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树林。
那里是唐方生乘船离开的方向。
那天他目送唐方生的背影,最后被一棵树挡住了视线。
“传令。”朱元璋开口,声音很轻。
“庐州方圆十里,不许有一棵树。”
徐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向朱元璋。
“大哥……”
“我说,砍了。”朱元璋转过头。
徐达看见他的眼神,心里猛地一跳。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朱重八。
但又好像不是了。
李善长走了。
唐方生也走了。
一个是他视为子房的谋士。
一个是他当做左膀右臂的猛将。
他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歙县,余朝阳。
朱元璋不再问为什么了,他也不想知道那个余朝阳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靠人,不如靠自己。
从这一天起,庐州方圆十里的树,一棵都没剩下。
朱元璋亲自监工,他就坐在城外一块石头上,看着士卒们伐木。
一棵接一棵。锯子拉过木头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他看着那些树倒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死去。
又像在看什么东西活过来。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天起,这位朱大帅变了。
变得更沉默,也变得更狠了。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数日后。
歙县城外。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缓缓驶近。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韩林儿那张苍白的脸。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
秦云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林儿,笑了笑。
“到了。”
韩林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车帘,指节发白。
这一次逃亡并不轻松。
刘福通发现小明王失踪后,派出了三路追兵。
他们翻过山,涉过水,绕过元军的关卡。
有几次差一点就被追上了。
秦云断后时还挨了一箭,箭头扎在左肩上,他自己用刀把箭头剜出来,撒了把香灰,包扎好继续上路。
一路上,三十多个弟兄死了七个。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
城门大开,城门两侧,站着两排将卒。
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长戈。
为首是一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青色长衫。
他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正中央。
老者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
“余家长房余德昭,奉余大帅之命,恭迎明王殿下大驾!”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将卒齐刷刷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皮甲摩擦的声音,长戈顿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震天的齐呼。
“恭迎明王殿下!”
其声势之大,甚至惊起了城门上的飞鸟。
秦云嘴角微微上翘。
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但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地的将卒。
他在看韩林儿,韩林儿站在车辕上,扶着车框。
风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袍,他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却没有笑。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只有胆寒。
他是天下共主。
他是明王降世。
可迎接他的,不是余朝阳本人,而是一个宗亲。
一个老者。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余家长辈。
这就够了,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林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的腿在发抖。
“秦卿。”韩林儿转过头,声音有些发颤。
他伸出手,抓紧了秦云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孤是天下共主,对吗?”
秦云转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咧嘴一笑。
“自然。”秦云说。“您当然是天下共主。”
他的声音不大,连表情都堪称温和。
韩林儿却突然松开了手。
他不自觉地向左移了一小步,仅仅是一步。
原本跪着的将卒们瞬间站了起来。
长戈横转,铁甲碰撞。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的退路已经被人墙封得严严实实。
没有呵斥,没有拔刀,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
但……这些将卒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林儿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秦云还是那副笑脸,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
韩林儿迈出脚步,他跟在秦云身后,走进城门。
余德昭走在旁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是将卒,是宗亲,是数不清的眼睛。
歙县的街道很宽阔。
青石板铺路,两旁是整齐的店铺。
店门都开着,却没有一个百姓,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风声从巷口灌进来。
偶尔有军士巡逻,脚步整齐,从街头走到巷尾。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这座城像是被按住了喉咙。
韩林儿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越走越觉得胸口发闷,他想停下来喘口气,却不敢。
身后那些脚步声始终紧跟着他,不远不近,刚好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