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站在角落里,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他太了解老余这套把戏了。
什么是他像我,什么我就是他。
屁的。
这就是故弄玄虚。
是给自己披上一层天命所归的金身,把自己彻底神话。
但他不会戳穿,也没有必要戳穿。
这层金身对他们的大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所以他只是默默看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份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
余威虎看看秦云,又看看余朝阳。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那句被无数红巾军奉为信仰的口号。
“白莲花开,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他以前一直以为明王指的是韩山童父子。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些白莲教众也全都错了。
白莲花开,红巾四起。
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这里的明王,这里的弥勒。
从来不是韩林儿。
是余朝阳。
韩林儿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站在正堂中央,浑身颤抖。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读过很多书。
白莲教的经义,他倒背如流。
“弥勒降世,拯救苍生。”
“明王出世,天下太平。”
千年来白莲教一直在等,等那个能结束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的人。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不是他韩林儿。
从来就不是,韩林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凄惨又释然。
他想起这些年在刘福通手下当傀儡的日子。
想起那些人跪在他脚下高呼明王的样子。
想起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天选之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笑话。
真正的明王就在眼前。
而他只是个赝品,一个漂亮的摆件。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撩开衣袍,膝盖重重砸在青石地砖上。
声音清脆,带着骨头撞击石头的闷响。
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平贴在地砖两侧,掌心向上。
这个姿势恭敬到了极点,虔诚到了极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哭腔,却又万分坚定。
“臣,韩林儿。”
“见过农圣。”
“见过明王。”
“万岁万岁万万岁!”
面对韩林儿的臣服,余朝阳轻轻地笑了。
一切都是如此的水到渠成。
当他顶着这张脸出现在这时,就注定韩家父子十几年的基业名望都会成为他的嫁衣。
他不需要刀兵相见,不需要费心笼络,只需坐在这里,露出这张与白莲教祖师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千千万万的红巾军便会视他如神明。
“小明王舟车劳顿,身心疲惫,带下去好生歇息吧。”
余威虎当即应了一声,恭敬地转过身,做出一个手势:“小明王,请。”
韩林儿失魂落魄地走了,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走到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余威虎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秦云看着韩林儿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余朝阳,眼中闪过一抹感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余朝阳眨了眨眼,然后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
余朝阳端起茶杯,刚抿了一口,余光便瞥见余德昭还杵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模样。
余朝阳瞄了他一眼,沉声道:“有事?”
“禀家主,门外有个叫李善长的想要见你。”余德昭躬身道。
“李善长?”
“是,十几天了,日日夜夜不曾中断,一天来三趟。”
余德昭顿了顿:“威虎他们觉得这人是个有用之才,要不见见?”
余朝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记忆被拉回到一个雨夜。
那夜的雨下得很大,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李善长风尘仆仆赶到了歙县,夜里无人引荐,便一直站在余家大门外。
等余朝阳忙完手头的事,已是深夜。
听说门外有个教书先生一直等着,他有些意外,便让人请了进来。
两人盘膝而坐,点着一盏油灯。
李善长说了很多,他的嗓音沙哑,语速不快。
从定远城的局势讲到濠州城的红巾军,从元朝的税赋讲到百姓的存亡。
余朝阳听着,不时点了点头。
诚然,李善长在某些方面的确有两把刷子。
他对大势的判断很准,对民心的揣摩也很到位。
但也仅仅是有两把刷子了,那时余朝阳想的是带资入组,梭哈朱元璋。
手里的摊子不够大,没必要把李善长纳入麾下。
所以那夜他听完了李善长的侃侃而谈,只是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既没有挽留,也没有许诺。
但当时的他觉得无所谓,不过现在么,自是不同。
逐鹿中原,拼的就是人才储备。
多一个能出主意的人,就多一条路。
余朝阳放下茶杯,眯了眯眼:“那便唤他进来吧。”
余德昭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脚步很快,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响个不停。
他虽不知道李善长是什么人,但从威虎几人的看重程度来看,定然是有本事的。
余德昭走出正堂时,脸上已挂起了笑意。
李善长是被余德昭亲自领进来的。
他比十几天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他的腰板依旧挺得很直,走进正堂时,脚步稳当。
余德昭退到一旁。
李善长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坐在书案后的那个人。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竹簪,一模一样的素色布衣。
和那夜雨夜中的装扮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等了十几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躬身揖手。
“李善长,拜见上位。”
余朝阳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李善长没有推辞,在客座上坐定。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余朝阳,眼底有期待,也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激动。
余朝阳没有寒暄,他甚至没有问李善长这十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他直接从桌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幅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