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再见李善长(1 / 1)

秦云站在角落里,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他太了解老余这套把戏了。

什么是他像我,什么我就是他。

屁的。

这就是故弄玄虚。

是给自己披上一层天命所归的金身,把自己彻底神话。

但他不会戳穿,也没有必要戳穿。

这层金身对他们的大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所以他只是默默看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份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

余威虎看看秦云,又看看余朝阳。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那句被无数红巾军奉为信仰的口号。

“白莲花开,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他以前一直以为明王指的是韩山童父子。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些白莲教众也全都错了。

白莲花开,红巾四起。

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这里的明王,这里的弥勒。

从来不是韩林儿。

是余朝阳。

韩林儿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站在正堂中央,浑身颤抖。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读过很多书。

白莲教的经义,他倒背如流。

“弥勒降世,拯救苍生。”

“明王出世,天下太平。”

千年来白莲教一直在等,等那个能结束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的人。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不是他韩林儿。

从来就不是,韩林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凄惨又释然。

他想起这些年在刘福通手下当傀儡的日子。

想起那些人跪在他脚下高呼明王的样子。

想起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天选之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笑话。

真正的明王就在眼前。

而他只是个赝品,一个漂亮的摆件。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撩开衣袍,膝盖重重砸在青石地砖上。

声音清脆,带着骨头撞击石头的闷响。

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平贴在地砖两侧,掌心向上。

这个姿势恭敬到了极点,虔诚到了极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哭腔,却又万分坚定。

“臣,韩林儿。”

“见过农圣。”

“见过明王。”

“万岁万岁万万岁!”

面对韩林儿的臣服,余朝阳轻轻地笑了。

一切都是如此的水到渠成。

当他顶着这张脸出现在这时,就注定韩家父子十几年的基业名望都会成为他的嫁衣。

他不需要刀兵相见,不需要费心笼络,只需坐在这里,露出这张与白莲教祖师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千千万万的红巾军便会视他如神明。

“小明王舟车劳顿,身心疲惫,带下去好生歇息吧。”

余威虎当即应了一声,恭敬地转过身,做出一个手势:“小明王,请。”

韩林儿失魂落魄地走了,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走到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余威虎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秦云看着韩林儿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余朝阳,眼中闪过一抹感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余朝阳眨了眨眼,然后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

余朝阳端起茶杯,刚抿了一口,余光便瞥见余德昭还杵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模样。

余朝阳瞄了他一眼,沉声道:“有事?”

“禀家主,门外有个叫李善长的想要见你。”余德昭躬身道。

“李善长?”

“是,十几天了,日日夜夜不曾中断,一天来三趟。”

余德昭顿了顿:“威虎他们觉得这人是个有用之才,要不见见?”

余朝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记忆被拉回到一个雨夜。

那夜的雨下得很大,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李善长风尘仆仆赶到了歙县,夜里无人引荐,便一直站在余家大门外。

等余朝阳忙完手头的事,已是深夜。

听说门外有个教书先生一直等着,他有些意外,便让人请了进来。

两人盘膝而坐,点着一盏油灯。

李善长说了很多,他的嗓音沙哑,语速不快。

从定远城的局势讲到濠州城的红巾军,从元朝的税赋讲到百姓的存亡。

余朝阳听着,不时点了点头。

诚然,李善长在某些方面的确有两把刷子。

他对大势的判断很准,对民心的揣摩也很到位。

但也仅仅是有两把刷子了,那时余朝阳想的是带资入组,梭哈朱元璋。

手里的摊子不够大,没必要把李善长纳入麾下。

所以那夜他听完了李善长的侃侃而谈,只是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既没有挽留,也没有许诺。

但当时的他觉得无所谓,不过现在么,自是不同。

逐鹿中原,拼的就是人才储备。

多一个能出主意的人,就多一条路。

余朝阳放下茶杯,眯了眯眼:“那便唤他进来吧。”

余德昭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脚步很快,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响个不停。

他虽不知道李善长是什么人,但从威虎几人的看重程度来看,定然是有本事的。

余德昭走出正堂时,脸上已挂起了笑意。

李善长是被余德昭亲自领进来的。

他比十几天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他的腰板依旧挺得很直,走进正堂时,脚步稳当。

余德昭退到一旁。

李善长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坐在书案后的那个人。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竹簪,一模一样的素色布衣。

和那夜雨夜中的装扮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等了十几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躬身揖手。

“李善长,拜见上位。”

余朝阳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李善长没有推辞,在客座上坐定。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余朝阳,眼底有期待,也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激动。

余朝阳没有寒暄,他甚至没有问李善长这十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他直接从桌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幅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