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饭馆四楼一号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声。
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听起来像一个被压低了音量的信号源,不刺耳,但一直在那里。
丘志远坐在铁椅上,手铐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坐姿已经变了,从最初被带进来时那种刻意维持的挺直变成了此刻微微佝偻的姿态。
桌上的半杯水纹丝不动地搁在那里,他没再喝过。
小曾坐在他对面,把那只拷贝好的录音笔放在了桌面上,但没有按下播放键。
他先看着丘志远的眼睛,那目光平而稳,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延伸出去,不带感情波动,只是铺在那里让人明白再往前就是那个方向,不会变。
“丘志远,”小曾开口,语气不高不低。
“你之前一直说自己不知道父亲的事,说跟郑海霞之间只是正常的工作往来。
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认不改变说法?”
丘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但嘴唇没有张开。
小曾伸手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电流通过扬声器发出一声极短暂的“沙”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始从笔身的小孔里流出来,带着酒后特有的含混与霸道,紧接着是女人的抽泣声。
“……@$¥&。”
录音笔持续播放着。
房间里那种安静在声音流淌的过程中变成了一种粘稠的、难以呼吸的东西。
丘志远的肩膀先是僵住,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塌了下去。
他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开始往下滑,先是落到桌面上那杯水的表面。
再落到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腕上,最后停在膝盖的某个位置不动了。
四十分钟的录音在最后一声轻微的电流噪声中结束。
小曾按了一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拿起来放进文件夹里,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
“这段录音是郑海霞提供的,”小曾说。
“寄存位置在市委家属院三号院的花盆底下。
采集过程有公安经侦部门全程录像,证据链完整,没有瑕疵。
你要不要自己听一遍确认?”
丘志远摇了摇头。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一团咽不下去的东西。
开口时声音比之前哑了许多,那股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式的轻浮已经被抽走了,剩下的是一种干燥的、像砂纸刮过木板一样粗糙的语调:“不用听了。”
他抬起头来,日光灯的白光把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眼神里那种之前一直撑着的伪装碎得干干净净:“这些我都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
“但还是说明白……一开始我是用了强,可她后来也没拒绝。
我调到雾云教育局工作之后,在她办公室那几次,次次她都……都唱赞歌。
她说年轻人有劲,还说能梅开二度,说陈沫扬不行了,每次都要吃药。”
小曾的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把这段话逐字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留置室里格外清晰。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小曾放下笔,目光依然平视着他。
“没有。”丘志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但弧度太浅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我没那么卑鄙,没想过拍照录音。”
小曾低头翻了一页笔录,上面是郑海霞的供词复印件,其中几行已经被红笔标注了重点。
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划过,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你以郑海霞的名义在教育局工程项目中收受承包商贿赂近百万,这条你认不认?”
丘志远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认。”
他承认得比想象中干脆。
也许是因为录音已经放过了,他知道前面的防线已经垮了,后面的抵抗只是徒劳。
也许是因为他累了,那种撑了整整两天的、跟审讯者来回拉锯的疲惫感已经漫过了他的最后一道堤坝。
小曾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把面前的案卷翻过一页:
“你父亲收受陈沫扬行贿的那幅《十八子图》古画下落不明。
你知不知道在哪?这是你立功的重要机会,自己掂量清楚。”
丘志远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是之前那种拒绝交代的沉默,而是一种在判断“说出来会怎样”的、正在做权衡的安静。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
小钟坐在小曾旁边,一直在笔录纸上匀速记录着。
他这时候搁下了笔,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放平了的棋子:
“丘志远,就算没有找到这幅古画,你父亲的受贿罪名也是成立的。
照片拍得很清楚,他亲手接了那幅画,画面里还有陈沫扬在场。
有直接证据,不需要赃物佐证也能定案。
但如果你供出来就不同了……坦白和检举的权重你自己评估一下,两头哪头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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