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了极大的力气从那道愈合的裂纹中挤出来时，浑身上下的魂体像是被磨掉了一层。

碧烟重新聚拢成人形，半透明的身体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痕，像是摔过的瓷器。

但我现在没时间喘息。

我的眼前是彻彻底底的一片黑暗。

不是第一重梦里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这里的黑暗是有质感的，温热的、柔软的、像被什么包裹着。

我感觉自己悬浮在一团浓稠的液体中，但又没有溺水的窒息感。

四周的“壁”在缓缓蠕动，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的活物在呼吸。

温暖。

闭塞。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这就是烛龙的第二重梦——胎动之梦。

我的灵识扩散开去，试图感知这片梦境的大小。

黑暗没有边界，但处处都是边界。

我的灵识触碰到的不是虚空，而是一层柔软的膜，膜外还是膜，层层叠叠，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子宫？

在这片黑暗的正中央，我“看见”了烛龙的意识。

不是那条赤红千里的巨蛇，也不是人面龙身的古神。

只是一团蜷缩的东西，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态。

头朝下，膝盖收拢到胸口，双臂环抱自己。

没有面孔，没有鳞甲，没有那令天地变色的威压。

它在沉睡。

不，是在“被塑造”。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力量正在挤压这团意识，从左、从右、从上、从下。

每挤压一次，那团意识就微微收缩，然后弹回，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孕育。

烛龙就是这样被天地锻造出来的吗?

我找的不是这样的烛龙。

我要找的是在那片世界里能够思考与讨论的烛龙。

他还来不及思考，一股震动从黑暗深处传来。

咚……

不是声音，是整个梦境的震颤。

那震动穿透了他的魂体，从脚底贯穿到头顶，让他几乎稳不住身形。

鼓声。

不，是心跳。

烛龙的心跳。

虽然这只上古神兽不饮不食、不息不眠，但它的意识有自己的脉动。

这一刻，那脉动化作了低沉的鼓声，在这片胎膜般的梦境中回荡。

“咚……咚。”

两下之间隔了足足五六息。

沉闷，悠长，像一个巨人在梦中翻身前的叹息。

他屏住呼吸，等着下一声。

“咚咚！”

连续两下，间隔极短，像鼓槌急点。然后是长长的停顿——十息，十五息，二十息。

就在我以为心跳已经停止时，第三声响起，不是鼓，而是一阵细碎的、快速的震颤，像是一连串小鼓在敲击，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急促地爬过。

不规则。

完全没有规律。

我在碧游宫的典籍中读到过关于这层梦的描述——寥寥数语，写在《破体搜神篇》的夹注里：

“胎动之梦，烛龙识海第二重。其梦如胎，暗而有质，温如羊水。其心不律，时急时缓，时断时续。昔时有僧，能以诵经合其心跳。经律若合，烛龙安睡；经律稍违，龙身不安，辄翻身以适。一翻之间，山崩地裂。”

悬空司。

那个建在烛龙背上的古老寺庙，世代僧人诵经不止，不是为礼佛，而是为了安抚身下的巨兽。

他们的经声必须与烛龙意识的心跳完全同步，否则

“咚——咚——咚——。”

三声，每一声间隔相同，稳定得像节拍器。

不对。

这不是烛龙的心跳。

我的灵识猛地捕捉到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从梦境内部传来的，而是从“外面”。

从烛龙肉身之外的现实世界，透过层层梦境，残留下来的回响。

是诵经声。

悬空寺的僧人在诵经。

那声音不知被多少层血肉和梦境过滤，传到这里时已经模糊得几乎听不见，但节奏还在：平缓，均匀，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但烛龙的心跳根本不是那个节奏！

我的魂体骤然一紧。

我感觉到了……那团蜷缩的意识，在听到诵经声的那一瞬，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舒服，也不是痛苦。

是一种“不对”。

就像你熟睡时，耳边有人在弹一首跑调的曲子。

不会立刻醒来，但身体会本能地皱眉、蜷缩、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而烛龙“寻找更舒服的姿势”的方式，叫做—翻身。

我的脑海中闪过典籍里那八个字：一翻之间，山崩地裂。

而我的灵魂就在烛龙的身体里。

不行。

必须让烛龙的心跳与诵经声同步。

不，更准确地说，是让诵经声与烛龙的心跳同步。

悬空寺的僧人看不见这层梦境，他们只是在盲目地维持一个古老的节奏。

但烛龙的心跳是不规则的，时快时慢，时断时续。

那诵经声的稳定节奏，对烛龙来说就像是鞋里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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