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人还是没有退。
他只是把抬着的那只手掌往下压了压。
他面前那面金色水幕从竖直变成了倾斜,像一面被抽走了底边的镜子,堪堪挡在他脚前一寸处。
共工的掌力撞上去的瞬间,水幕面上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纹,像冰面受重击后的纹路,但没碎。
掌力被那面水幕偏转了方向,斜斜地砸进大道右侧第三片莲池,把那池子里的水连同莲花一起掀翻出去,泼了半条道都是湿漉漉的金色水珠。
这事换做寻常时候早就炸了。
这帮老家伙的脾性我太清楚,一个个活了几万十几万年,骨子里的傲气比山还重。
平时连句重话都很少有人敢跟他们说,今天俩人联手一掌居然被个没见过的人给拦下来,还把掌力甩去了莲池,换旁人早蹦起来喊打喊杀了。
但今天他俩没动,就站在那,脚边都是溅过来的金水花,裤腿子湿了一片,也没人低头拍一下。
我站在后边没出声。
不是不想动,是脑子里边在过之前看过的所有记录。
白泽给的那份名单我当年翻来覆去看过不下三遍。
还是当年准提接引暗地里搞小动作的时候我怕他们藏私货,特意让白泽把佛门上下所有人的底都摸了一遍。
从接引准提俩圣人开始数,金刚、罗汉、尊者、侍者、童子,连那个负责给殿里扫香灰的小童子籍贯是哪座山的都写得明明白白,一共七百三十二人。
我甚至能背下来其中好些人的法号,什么慧明、普远、定尘,都是常听的名字,压根没有叫虚尘的。
这就邪了门儿了。
西天这块地方,佛门管了这么多年,地界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凭空冒出来一个能硬接共工祝融联手一掌的人,之前连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你说他是新收的弟子?
不可能,修为到这个份上,没个几万年苦功根本堆不出来。
要是最近才加入佛门,天上那帮圣人早就吵翻了,早就把消息传遍三界了,我不可能一点不知道。
你说他是之前藏着的?
那白泽的情报网不可能漏,那家伙连燃灯古佛偷偷藏了三壶好酒这事都能挖出来,这么大一个活人,还是个高手,不可能一点记录都没有。
我视线扫过那白衣人脚边的地,刚才共工掌力打出去的坑还在。
边上的莲花被掀得乱七八糟,现在正在慢慢往回落,花瓣沾着水,一点点直起来。
他站在裂纹遍布的地面中间,身上的素白僧衣没有沾上一滴火星。
这事就更不对了,祝融的火是什么火?
是当年开天时候存下来的天火,沾着点火星就能烧上三天三夜,连玄铁都能熔了。
这僧衣连个黑点都没有,要么是这衣服是宝贝,要么是他控火的本事比祝融还稳,不管哪一样,都够吓人的。
“二位施主好大的火气。”
白衣人说着,嘴角甚至往上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家法主说了,若来客愿意以礼相访,殿中备好了香茶相待,若来客执意以武相见——”
他左右看了看被祝融和共工打烂的地面,顿了顿,“那贫僧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我看着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平常装淡定的人我见多了,说话要么故意放慢,要么眼神飘。
他不一样,话说得极慢,眼神扫过来,落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像是把每个人在心里都掂量了一遍。
我心里那块地方在往下沉。
就像你走了几十年熟路,天天闭着眼都能走。
可突然在路中间冒出来一块你从来没见过的大石头。
你之前每次走都没东西,今天就偏偏杵在那了,这感觉堵得人心里发紧。
这个人白衣、披发、能用一面水幕同时挡住共工和祝融攻击的人,在接引和准提的弟子名录里没有出现过。
白泽给过我西天极乐佛门所有人的详细名单,从接引准提两位圣人往下数,金刚、罗汉、尊者、侍者、童子,一共七百三十二人,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来历。
但眼前这个白衣人不在那张名单上。不在任何一卷关于西天极乐的记载里。
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你叫什么?”我问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刀把,没别的意思,就是习惯性防备。
走了这么多年江湖,遇到不对劲的人,先问名字,问完名字的下一秒就能动手。
不用多犹豫,犹豫半秒说不定就吃亏。
之前跟妖族打仗的时候我吃过这亏,眼睁睁看着兄弟被人暗算了。
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碰到摸不透的人,别给对方先动手的机会。
白衣人把目光转向我。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某种极其特殊的东西。
这感觉不像是轻蔑,也不像是警惕,是那种深水般的平静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询。
就像是在打量一件他听说过很久但第一次见到真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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