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的眉骨上有几道细密的纹路,鼻梁略歪,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句没能说完的话。
这张脸的保存状态比其他几张更好,边缘清晰,表面的纹理也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云媛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些墙上的人脸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这些人的意识抽出来存放,这些脸,每一张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赵一继续向上走,经过一层又一层旋转的楼梯,两侧墙上的人脸也随之变换着年龄和面容。
有些看起来是老人,有些是中年人,大部分是青壮年。
而那些孩子们的脸最让人觉得突兀,它们嵌在更靠下的位置,在塔身中段的墙壁上。
其中一张小孩的脸出现在面前时赵一的脚步自动停了。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紧闭,眼皮上残留着细密的睫毛。
他半张着嘴,嘴唇微微撅着,带着某种孩子睡觉时才会有的样子。
赵一在这张脸前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将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张孩子的脸上。
在指尖接触墙面的瞬间,一股记忆碎片从孩子的面部流入他的意识。
破碎的画面浮现在他的感知中:一片灰蒙蒙的废墟,天空是暗红色的,背景中传出一些不确定的声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叫,带着恐惧和绝望。
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哭,喊着“哥——”,然后画面切断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空洞的寂静。
赵一收回手指。
这个孩子就是铁面的亲弟弟。
铁面的弟弟在灾变初期被腐化生物吞噬了,他没能救他。
从那一天起,铁面开始研究控制,控制别人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
云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站在他身侧,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孩子的脸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赵一收回手,抬头看向楼梯上方。
旋转的楼梯在塔身上方继续延伸,被塔顶残余的暗红色光芒照亮的区域正在变得更近。
他继续向上走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暗红色的门,比入口那扇窄一些,边缘没有被能量纹路覆盖,只有一层极其微弱的精神能量在门缝处持续流动着,像是正在呼吸的活物。
赵一推开门,步入主塔顶层的空间,王座厅。
大厅呈圆形,直径约十五米,穹顶高约八米。
塔顶的开口没有完全封闭,月光从开口处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细长的银色光柱,落在大厅中央的金属王座上。
王座的造型粗犷,由暗色金属焊接而成,靠背高过人的头顶,椅面宽大,边缘残留着细密的焊接痕迹和部分氧化层。
铁面坐在那张王座上。
他的身体枯瘦,像一具被抽干了大部分水分的干尸,皮肤灰白紧绷地贴在骨骼上。
他的左臂从手肘以下缺失,衣袍下露出的断肢已经萎缩成一小段僵直的梗,像是很久以前就没再被使用过。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长袍,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撕裂后用粗线缝补过。
他脸上的面具是深灰色的,材质像铁,边缘锈蚀,覆盖着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但当赵一看到他的眼睛时,所有关于枯瘦和虚弱的印象都被那双眼睛本身的质感覆盖了。
他的目光是整间大厅中最活跃的东西,暗红色的精神能量从瞳孔深处渗出,在空气中形成细碎的涟漪,持续向外扩散。
那些涟漪触碰到大厅边缘时被反射回来,形成一种持续的能量循环。
铁面在赵一推门进来时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大厅中央那道月光倾泻的位置,像是正在凝视某种他很久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直到赵一在大厅入口处停下脚步,他才微微侧过头来。
“你进来了,很了不起。”
他的声音比赵一预想的更年轻,沙哑但不枯竭,像是一个持续使用了很久但还没有完全磨损的声带。
他的目光从赵一身上缓慢扫过,落在他身后的云媛身上,然后又回到赵一脸上。
“上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还在我的走廊里挂着。”
赵一站在大厅入口处,没有靠近王座。
“我来终结你的精神场。”
铁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沙哑,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过太多次的老录音带在转动的间隙中发出的声音。
“终结?你以为你在拯救他们?他们不需要被拯救,他们需要被保护,而我能比你更好保护他们。”
赵一没有反驳,只是向他走近了几步,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
“你控制的那些人被解放之后,眼神是清醒的,他们可能会害怕,但至少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铁面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收紧,那些细长的骨节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保护不是控制?你觉得控制是什么?控制是让一个人不犯错,不受伤,不失去。”
赵一注视着那双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你失去过你弟弟,从那以后你相信只要控制一切,就不会再失去,但控制不会让人活,只会让人停止生长。”
王座厅内的精神能量密度在铁面站起来的那一刻骤然飙升。
他从王座上站起的动作很慢,身体的枯瘦让他像一具被线吊起来的骨架,暗红色的能量从他体内渗出,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潮水正在寻找出口。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一声音波以大地的震动形式向四周扩散。
那些精神能量在空中凝聚成实质的形态,暗红色的波纹向赵一的方向涌来。
赵一的精神屏障在冲击下猛地一沉,耳中充斥着一阵沉闷的嗡鸣。
他后退半步稳住重心,右手已经握住了战斧的握柄,但铁面没有发起物理攻击,那些暗红色的精神能量缠绕着他意识边缘的防线,正在寻找可以渗透的缝隙。
铁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像是同时在两个层面传播:“你以为你的意志力够强?但你再强,也只是一个活在末日里的普通人类,你见过那些被恐惧吞噬的人,你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