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赵一穿过空地，回到云媛休息的那顶帐篷前。

他蹲下身，掀开帘角朝里看了一眼。

云媛还躺着，但姿势和之前略有不同，她的一条胳膊从毯子里伸出来，手掌搭在垫子边缘，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摸索什么。

赵一放下帘角，在帐篷入口旁侧坐下来。他靠着帐篷的骨架，目光越过正在收工的工人和那些陆续回营的人，落在空地北侧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

过了片刻，帐篷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云媛的嗓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与含糊：你坐在地上不冷吗？

赵一没有立刻回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看到云媛正半撑着身子从毯子里坐起来，头发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一些神采，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

不冷，好一些了吗？

嗯，我睡了多久？

两天。赵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的精神核心表层还有些损伤，苏婉远程诊断过，需要生命之果才能彻底修复。

云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帐篷入口外的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暖色正在沉入地平线，将那片正在褪色的暗红色云层边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橙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赵一沿着她的视线望去：明天早上，先回区，让你恢复好，再准备向月蚀进军。

云媛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靠回毯子上，闭上眼睛。

但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的目光在赵一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赵一背着云媛穿过区的荒漠，向传送节点的方向走去。

她的头靠在他的左肩上，呼吸均匀而轻缓。

长弓由陈锋带着走在队伍后方，箭囊被重新整理过，穿甲箭的箭头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穿山甲王在地面下约十米处跟随，妖花的藤蔓从赵一右臂延伸出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老杨站在主塔入口处的台阶上，看着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在晨光中逐渐变小。

他身后，那些刚恢复意识的人们陆续走出帐篷，有人站在空地边缘挥手。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山脉走廊特有的湿润气息，与荒漠中干燥的沙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在晨光中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赵一没有回头。

云媛的呼吸在他肩上均匀地起伏着，她偶尔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呢喃，像是在梦中与什么东西交谈。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灰黄色的沙土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队伍在上午抵达了区的北侧边境线。

传送节点的蓝色光柱在前方的台地上空稳定地亮着，赵一背着云媛穿过光门时，眼前的光线从灰黄色变成了熟悉的暖金色。

区的天空在他头顶展开。

清澈的、湛蓝的天空。

与区那种被稀释后的灰蓝色不同，这里的蓝色是完整的，像是被反复冲洗过的。

阳光从云层边缘斜照下来，在地面上铺展开来，空气中有生命之树和泥土的气味。

林薇已经在传送节点外等候，她看到赵一背着云媛走出来时，目光在他们之间停顿了一下。

苏婉准备好了。她说。

赵一穿过星陨堡垒的石板路，经过那些正在训练和劳动的联盟居民，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云媛在他背上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含糊：到家了？

赵一的脚步没有停，到家了。

生命之树的树冠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淡金色巨伞。

赵一穿过星陨堡垒的广场时，远远就看到了那棵树。

它比上次离开时又高了不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表面的纹路更加清晰，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棕色，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在缓慢生长。

枝头挂满了花苞，比前两轮更多，密密麻麻地缀在叶片之间，每一朵都像一盏未点亮的小灯。

苏婉已经在树下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医疗袍，手里拿着检测仪，脚边放着几瓶淡绿色的药剂。

看到她过来，她快步迎上，目光落在云媛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睡梦中的人。

主人，把她放到那边。苏婉指向生命之树主干东侧一处平整的草地。

那里铺着一层厚实的干草垫，上面盖着一张干净的棉布，旁边还放着一小盆水和几块叠好的毛巾。

赵一蹲下身，小心地将云媛从背上放下来，让她侧躺在草垫上。

她的头发散落在棉布表面，呼吸均匀，但脸色依然偏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苏婉在她旁边蹲下，将检测仪的探头轻轻贴在她的太阳穴上。

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显示出一组跳动的数据。

苏婉看了一会儿，眉头微皱，然后将检测仪收起来，转向赵一。

精神核心表层的裂纹已经停止了扩展，她说，但她透支得太厉害了，就像是长时间的极限工作，精神核心的自我保护机制被压到了极限。

现在虽然开始缓慢愈合，但速度太慢了，靠自然恢复的话，可能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完全修复。

生命之果能缩短这个过程？

苏婉点了点头：生命之果的净化能力可以直接作用于精神核心表层的损伤，效果会比普通的能量补充更直接，也更彻底。

不过现在的果实还在生长中，需要等它们成熟才能用。

她指向头顶那些正在绽放的花苞：第三轮的花苞已经全部打开了，一共三十七朵，按照生长周期推算，大约五天后就能成熟。

赵一抬起头，看着那些淡金色的花苞在晨光中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地张开，露出花心处细小的雄蕊和雌蕊，那些结构正在发光，像是无数盏正在慢慢亮起的小灯。

三十七朵花均匀地分布在树冠各处，有些已经半开，有些还是花苞，但每一朵都在持续生长。

五天。赵一重复了一遍。

他在树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靠在树干上，从这里可以看到云媛躺着的方向，也能看到那三十七朵正在生长的花苞。

苏婉离开后，赵一在树下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