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镇是南境最后一个镇,坐落于一座小型土坡上。
往前三百五十里就是京畿道的盘龙江,往南一百里就是镇南城,这里也是区别南北冬天差异大分割线。
深秋的寒风和初冬的气息自北南下,气温不过数日骤降。
原本尚且安稳的北方官道,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蜿蜒千里的多条通衢之上,再无车马商旅的繁盛景象,唯有无边无际的南迁流民,拖家带口、踉跄前行,在兵荒马乱的乱世里,挣扎着求取一线微末生机。
秋末的风虽然不是,却带着北疆战火的肃杀,刮过荒芜田野、破败村落,卷起漫天尘土,扑打在无数南撤的百姓身上。
官道两侧的草木早已被往来人流踏得寸草不生,干裂的泥土里,混杂着破碎的衣物、腐朽的农具、散落的锅碗瓢盆,皆是百姓仓皇弃家、仓皇逃命的痕迹。
自北向南绵延数百里的人流,看不到首尾,人人面色灰败,眼神空洞麻木,只剩双脚机械挪动,支撑着残破的躯体,漫无目的向南奔走。
战火逼近的恐慌,早已碾碎了所有人的尊严与安稳。
北方州县尽数沦陷,京畿千里沃土尽数易主没有人敢留守故土,铁骑过境之下,屠城劫掠、杀伐无度的传闻早已传遍四方。
而大华目前的百姓被北邙吓破了胆,兵戈屠戮的恐惧,推着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哪怕前路未知、饥寒交迫,也比留在故土引颈受戮要好。
可逃离了战火的威胁,他们却逃不开饥饿、病痛与离散的绝境。
乱世最残忍的从不是一瞬的刀兵,而是漫长无边、求而不得的求生煎熬。
无数人自北向南跋涉千里,早已耗尽了所有存粮,饥饿成了缠在每个人身上的枷锁。
官道之上,随处可见饿到极致的流民百姓。
青壮男子尚且能咬牙硬撑,佝偻着身子勉强前行,老弱妇孺却早已撑不住这千里奔波。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断折的木棍,脚步虚浮摇摇欲坠,每走几步便要剧烈喘息,枯瘦的脸颊凹陷干瘪,眼窝漆黑,眼底只剩濒死的浑浊。
年幼的孩童更是可怜,往日圆润的脸蛋瘦得颧骨突出,皮肤干枯发黄,紧紧贴在骨头上,衣衫破烂不堪,遮不住单薄瘦小的身躯。
孩童再也没有力气哭闹,只是无力趴在父母肩头,小嘴干涩开裂,连啼哭的力气都被饥饿耗尽。
偶尔有孩童忍不住低声呢喃着饿,声音微弱细碎,听得父母心如刀割,却只能红着眼眶摇头,别无他法。
家家户户行囊空空,别说米面杂粮,就连草根树皮,都成了稀缺的吃食。
队伍里,随处可见弯腰啃食野草、挖掘草根的百姓。
路边尚且新鲜的杂草早已被抢挖一空,剩下的尽是干枯苦涩的老根。
众人蹲在路边,费力刨开冻土,将粗糙的草根、酸涩的野果塞进嘴里,反复咀嚼下咽,干涩的根茎刮得喉咙生疼,嘴角沾满泥土草屑,却是此刻唯一能果腹的东西。
饥饿之外,风寒疫病,更是席卷流民队伍的夺命恶鬼。
昼夜温差骤变,白日尘土扑面,夜晚冷风彻骨。
无数百姓露宿荒野、官道两旁,无棚无屋、无被无毯,夜里只能三五相拥,蜷缩在荒地草丛中,靠着彼此微薄的体温抵御夜风。
长期的饥寒交迫、营养不良,让所有人的体魄都脆弱到了极致,风寒湿毒轻易侵入肌理,疫病悄然在流民之中蔓延开来。
一路行来,道旁每隔数里,便能看见倒地不起的流民。
有人蜷缩在地,浑身滚烫高热,嘴唇乌青干裂,意识模糊,嘴里呓语不止,尽是故土、家人、活命的零碎话语。
身边的亲人哭天抢地,却无药可医、无粮可养,只能蹲在一旁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亲人的气息一点点消散。
更有无数人,永远倒在了南迁的路上。
他们或是饿到脱力,再也迈不动半步脚步。
或是染病高热,熬不过寒凉长夜。
或是年迈体虚,经不起千里跋涉。
一具具躯体倒在干裂的官道、荒芜的田埂、冰冷的河畔,再也没能起身。
乱世无棺、无冢、无祭,逝者衣衫褴褛,面目枯槁,孤零零卧在尘土之中,很快便被往来匆忙的人流淹没。
活着的人自顾不暇,没有人有余力停下脚步掩埋逝者,更无人敢为逝者驻足停留。
每个人的前路都是未知绝境,每个人的性命都朝不保夕,唯有拼命向南奔走,才是唯一的念想。短短数日之间,千里南迁官道旁,饿殍遍野,枯尸横陈,秋风掠过,卷起尘土覆在遗体之上,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比生死更刺骨的,是无处不在的离散。
乱世之中,最寻常的便是骨肉分离、亲朋永别。
人流拥挤如潮,千万流民扎堆前行,车马冲撞、人流推搡、孩童走失、老弱掉队,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有的母亲为了护住怀中幼子,被人流冲散了身边的儿女。
有的子女搀扶年迈双亲,转瞬便被涌动的人潮隔绝两岸,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风声,却再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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