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的黎明,没有破晓的熹微暖意,只有漫彻天地的肃杀死寂。持续一月的围城血战,早已磨平了整座城池的生机,残破的城垣、浸染血色的大地、弥漫不散的腐臭,勾勒出大华王朝最凶险的绝境图景。
大华女帝独立在宜城最高的主城楼之上,一身素色龙甲沾染尘土血污,乌黑长发被萧瑟晨风猎猎吹动,目光沉静地俯瞰着整座伤痕累累的孤城,眼底无半分怯懦,唯有历经生死血战的冰冷与坚定。
城下城头之上,是一幅悲壮又滚烫的坚守画卷。
经过一夜短暂的休战空隙,幸存的大华将士没有一人敢肆意松懈分毫,人人恪守战位,以血肉之躯续守城垣防线。
无数带伤的士卒咬着牙关,趁着北邙大军休整的空档,争分夺秒修补破损的城墙。
碎石、青砖、泥浆在他们手中飞速拼接,断臂的士兵单手持锤夯实墙体,肩头带箭伤的将士躬身搬运石料,额角的血珠不断滚落,混着汗水浸透衣襟,无人喊苦、无人喊累。
那些破损坍塌的城垛、被投石砸穿的墙洞、被云梯撞裂的壁垒,在将士们不眠不休的抢修下一点点复原。
他们深知,这每一寸城墙,都是守护家国的最后屏障,多修补一分,身后的城池与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短暂的抢修结束后,极度透支的将士们再也撑不住满身疲惫,纷纷就地躺倒在冰冷血腥的城头砖石之上。
没有柔软被褥,没有休憩营帐,斑驳带血的城墙步道便是他们的床榻。
有人盔甲未卸、兵刃紧握,闭眼便沉沉休憩,有人伤口渗血、面色惨白,却只是简单按住创口,闭目积蓄仅存的气力,哪怕耳边风声呼啸、远处敌营动静隐约,所有人都睡得极为沉静。
这不是懈怠,是绝境之中,战士们用仅存的体力,为下一场死战留存最后一丝战力。
更令人动容的是城中万千百姓,国破家亡在即,宜城百万子民无人逃亡、无人慌乱避战,乱世孤城之中,人人皆怀赤胆忠心。
无数青壮百姓自发集结,自报家门、分编列队,无需官府征召,无需将领号令,主动奔赴城头分担守城重任。
青壮年男子搬运滚石、热油、箭矢,修补防御工事,妇孺老弱烧水备粮、包扎伤员、打磨兵刃,少年孩童也手持布袋,捡拾散落碎石,为守城备战。
军民同心,无分贵贱,无人畏死,这座被百万敌军围困的孤城,没有逃兵、没有降者,从上至下,皆燃着宁死不降、死守大华的铁血意志。
女帝缓缓抬眸,视线越过残破的城头,望向城外辽阔的荒原。
目光尽头,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北邙联营。
百万雄师列阵而立,旌旗遮天蔽日,刀枪甲胄映着天光,森森寒气席卷千里旷野,无数战骑、攻城器械层层排布,杀机滔天、威势骇人。
面对这般碾压性的兵力悬殊,看着敌军无边无际的军容,女帝的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历经一月日夜鏖战,她早已见过尸山血海,早已看透绝境危局,恐惧、慌乱、迟疑,早已被无数次生死拉锯彻底磨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才是整场战局最艰难、最致命的时刻。
三十余日的死守,宜城守军伤亡过半、器械耗损殆尽、军民身心俱疲,所有战力都已濒临极限。此前阴雨天气拖住了敌军总攻的脚步,给了孤城苟延残喘的机会,可如今天晴路畅,敌军总攻在即,洛阳的十万援军尚在两日路程之外,这短短两日,便是大华王朝的生死劫。
守住这两日,扛住百万大军的轮番死攻,援军抵达、内外夹击,大华尚有一线生机,社稷可保、山河可存、百姓安宁。
可一旦守不住,宜城破、门户开,北邙百万铁蹄长驱直入,大华腹地无险可守,百年王朝基业顷刻崩塌,宗庙倾覆、山河破碎,万千子民将陷入战火炼狱。
一念及此,女帝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收紧,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天子剑。
冰冷坚硬的剑柄被指尖攥得发白,掌心嵌入纹路,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也让她的心神愈发坚定。
这柄伴随她执掌天下、镇守山河的天子佩剑,是大华的皇权象征,也是此刻孤城最后的底气。
就在整片天地死寂沉沉、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呜呜呜”
苍凉悠长的号角声骤然从北邙联营各处响彻天地,一声接着一声,低沉、浑厚、肃杀,穿透风声,响彻整座宜城上空。
号角为进军之令,是北邙女帝亲自定下的总攻序曲。
紧随苍凉号角之后,震天的战鼓轰然擂动!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密集、雄浑厚重的鼓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如同万千战兽奔腾嘶吼,震得大地微微震颤,震得城头所有人耳膜轰鸣。
一息紧过一息的鼓声,带着碾压一切的杀伐之意,宣告着北邙百万大军终极总攻,正式开启。
全城军民瞬间凝神屏息,所有休憩的将士骤然睁眼,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凛冽的战意与决绝。
女帝神色沉静如水,身姿挺拔如松,在猎猎长风之中,缓缓抬手。
“铮”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死寂!
璀璨的天子长剑脱离剑鞘,寒光如雪、锋芒彻骨。
她手腕微沉,将修长锋利的剑尖稳稳抵在满是血痕的城墙砖石之上。剑刃垂落、锋芒朝前,不攻不避,静待万军来攻。
城墙上所有大华将士、守城百姓,见状尽数凝心聚力,纷纷握紧手中兵刃。
断刃、残枪、锈斧、砖石,无论武器是否完好,无论身躯是否带伤,所有人昂首而立,目光坚定地望向城外无边的敌军。
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畏惧。
残城为盾,血肉为甲,长剑为誓!
今日,大华军民,以孤城立生死阵,以血肉守山河土,纵使百万敌军压境,纵使绝境无援,亦拼死一战、绝不降敌!
风啸城头,剑映寒芒,万众肃立,静候血战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