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中军大帐的滔天怒火,在漫长的沉寂之中缓缓褪去几分。
方才女帝雷霆震怒、厉声问责的威压笼罩整座军帐,压得一众高级将领尽数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半分言语。
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铁甲森森、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在寒风穿帐的气流里剧烈摇曳,将众人沉敛惶恐的影子拉得修长,映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漫长的一刻多钟,就在这般死寂凝滞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盛怒过后,余下的便是无尽的沉郁与复盘的冷静。女帝端坐于主帅王座之上,周身凛冽的杀伐戾气稍稍收敛,胸口起伏渐缓,眼底的暴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与思索。
她心知一味追责怒火无用,战局已然溃败,大势已然倾斜,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苛责将领,而是彻查根源,弄清楚为何北邙倾尽举国精锐、筹谋数年的南下伐华大计,坐拥百万雄兵、多国助力,最终却只堪堪完成三成战略目标,落得进退维谷、后路被断、全面被动的绝境。
就在满帐文武皆俯首沉默、无人敢率先开口之时,一道小心翼翼、略带拘谨的温和声响,缓缓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身着参将戎装、主管军情研判、战局分析的军中文官,从阵列末尾缓步走出。
此人常年坐镇中军,不负责前线冲杀,专司天象观测、地形研判、战局推演、利弊分析,是北邙军中专门负责复盘战况、查找胜负根源的核心幕僚将官。
他躬身垂首,步履轻缓,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谨慎,深知此刻女帝心绪极差,半分差错便可能引火烧身,因此言语举止极尽稳妥小心。
他立于大帐正中,深深躬身一拜,声音平稳低微,字字谨慎,缓缓开口:
“启禀陛下,臣执掌军中战局分析推演之职,连日来复盘全军作战细节、比对原定战略部署、核查前线各部战损与作战状态。”
“对于我北邙此番大举出兵大华,最终未能达成预设征伐目标、战略进度严重滞后、战果远不及预期一事,属下分析部结合天象、气候、地形、军士状态、战力发挥等所有细节,反复推演核查,最终得出两处核心结论,特此禀报陛下。”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军帐微微一动。
一众将领纷纷暗中抬眸,余光看向这名参将,心中皆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不愿在女帝盛怒之时直面问责,如今有人主动站出来复盘根源、剖析败因,无疑替所有人缓解了当下的窘迫僵局。
北邙女帝闻言,微微阖眸,积压的烦闷与怒火又消散些许。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眉心,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清冷的声线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多了几分沉静的威严:
“无妨,朕心绪已然平复些许,你且放开讲来,细细阐述你们的分析结果。”
得到女帝明确的应允与准许,这名参将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不敢耽搁,继续躬身详述,将连日来复盘推演的所有结论娓娓道来。
“陛下,我军此番南下失利、战略迟迟无法推进的首要根源,便是天象反常、气候异变,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致命变数。”
他抬眸望向帐外阴沉的天色,语气诚恳且笃定,条理清晰地徐徐解释:
“依照常年南北天象规律,大华疆域虽不如我北邙北疆极寒酷冷,每岁入冬之后,气温骤降,山河结冻,全境理应大雪纷飞、寒霜覆野,雨雪连绵,天地皆是冰封雪裹之态。”
“这是数十年从未变过的南北气候定规,也是我军此次作战计划制定的核心依据之一。”
“可诡异的是,自我北邙大军大举南下、入境开战至今,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大华境内滴雪未降,完全打破了往年的气候常态。非但没有如期落雪、天地冰封,反而阴雨连绵、寒雨不断,几乎日日皆有冷雨洒落,地面终日潮湿泥泞,不见半分冬日霜雪的景象。”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沉思中的北邙女帝。
她眉头微蹙,眸光微动,脑海中瞬间回想大军入境以来的种种反常景象。
从出兵之初到僵持战局,往日这个时节本该寒风暴雪、冰封江河的大华大地,竟始终笼罩在连绵冷雨之中,阴冷潮湿、泥泞不堪,与北邙预想的作战环境天差地别。
她心中已然隐隐察觉到,这反常的天气,恐怕正是战局拖沓的隐秘根源,当即沉声道:
“你继续说,将所有分析尽数道来。”
参将领命,继续细致剖析其中的致命影响,言语愈发恳切透彻:
“陛下应知,我北邙军民世代居于极寒北疆,常年与风雪为伴。我北邙所有士卒的日常操练、阵型演练、沙场厮杀、战术打法,皆是围绕冰雪战地量身打磨、常年训练而成。”
“我军的精锐勇士,自幼在风雪苦寒之中长大,耐寒、耐冻、适应冰雪地形,擅长雪地奔袭、冰原布阵、寒地攻坚。无论是重甲推进、轻骑迂回,还是步兵结阵、粮草转运,我军最巅峰、最完整的战力,只在大雪寒冬、冰封旷野的环境中能够百分之百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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