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三岔口的火只留了一半。
粥锅还架着,哨兵还在,路边的木牌也没有撤。远远看去,清风义军像是仍守在原地,忙着收拾白日那场仗留下的狼藉。
真正动起来的人,都从南沟后绕了出去。
伤棚走在最前,车轮裹了湿布,压过土路时声音很闷。周随安带人在两侧护着,遇到坑洼便先垫木板,尽量不让伤者被颠醒。
陈宇和陆青山走在第二队。
再往后,是鲁成临时拼出的几辆板车,车上装着皮盾、绳索、拒马料和两口小锅。
他们不是去打一场好看的仗。
是去把云山县西门外那片能落脚、能存粮、能转运的地方先压住。
凌飞燕比他们更早出发。
她只带了二十多个旧寨兄弟,换了深色短衣,没打火把,也没走大路。顺风那个卖草料的老伙计在石沟边等他们,手里提着一只破灯笼。
灯笼亮一下,灭一下。
凌飞燕看见信号,抬手让后面的人伏低。
老伙计把灯笼放到脚边,低声道:“大当家,草料场里有州府兵十二个,刘家庄丁七八个。下午刚搬了几捆箭杆进去,后院还有两车干草。赵理吩咐过,西门外若乱,先烧草料,别落到你们手里。”
凌飞燕看了一眼黑沉沉的草料场。
那地方靠着西门外的车行,院墙不高,后面接着几排民房。若真烧起来,火借风势,很快就会卷到旁边住户。
“百姓撤了多少?”
“顺风的两个车夫已经往南街后巷引了十几户。还有几户不敢走,怕开门被官兵当成通匪。”
凌飞燕点头。
“先拿火。”
她没有急着冲门。
两个寨中老手绕到后墙,攀着槐树翻进去,先割了挂在门楼下的铜铃绳。另有几人从车行侧门摸进去,把靠墙的水缸挪到院门边。
片刻后,草料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有人倒了。
紧接着,后院有人惊醒:“谁?”
凌飞燕已经动了。
她一脚踹开侧门,带人直扑草垛。两个刘家庄丁正抱着油罐往干草旁跑,刚转身,就被皮盾撞翻。油罐摔在地上,油水淌出来,还没碰到火星,便被一床湿麻布盖住。
州府兵反应比乡勇快得多。
前院长枪刚抬起来,凌飞燕已经贴近枪杆,刀背砸在第一个兵丁手腕上。身后旧寨兄弟两人一组,一人压枪,一人敲膝,不求杀人,只求让对方站不住。
院子太窄,长枪施展不开。
火把被踢进水缸,四周一下暗了大半。
黑暗里,凌飞燕的声音很清楚。
“放兵器,抱头蹲下。”
没人立刻听。
一个州府兵咬牙冲上来,被她反手一刀鞘砸在肩窝,整条胳膊立刻垂下去。
第二个人看见后,慢慢松开了枪。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快了。
不到半炷香,草料场的院门从里头打开。
老伙计提着破灯笼站在门口,灯笼这次连续亮了三下。
西门城楼上,有巡检探头往下看。
秦差役站在阴影里,手按着刀,没有说话。
旁边年轻巡检有些发慌:“秦头,草料场那边像是出事了。”
秦差役看了一眼城下。
院墙后没有火光,也没有百姓哭喊。
只有几盏灯笼被挪到草料场外,照着一条往南街后巷去的小路。
他沉默片刻,道:“罗大人吩咐,西门不得擅开。守门。”
年轻巡检愣了愣。
“那草料场……”
“没火。”秦差役道,“先守门。”
年轻巡检不敢再问。
西门内侧,赵理来过一次。
他带着两个州府差官到县衙取钥牌,师爷只隔着门回话,说县尊病重,刚喝了药睡下,钥牌仍按规矩由县衙封存,明早再议。
赵理气得拍门。
拍了半天,门里没有人再应。
等他赶到西门时,秦差役只说城门钥牌未到,城门不能开,外头夜色太乱,贸然开门反会生变。
赵理站在城楼上往外看。
草料场方向一片黑。
他看不见里面已经换了人,只觉得那边安静得过分。
“明早再查。”
他咬牙丢下一句,转身去东门调人。
二更前后,陈宇到了西门外。
草料场已经被清出来一半。
被缴械的州府兵和刘家庄丁分开看押,伤者坐在院墙边,医护队正给他们包扎。干草被搬到内院,箭杆和马料另堆一处,鲁成的人开始在院外架拒马。
凌飞燕站在门边,袖口有一道划破的口子。
陈宇看见了,走过去:“伤了?”
“没伤着。”
凌飞燕把袖口往他面前一递,语气还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动作却放慢了些。
陈宇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确认只是衣料划开,才松了口气。
凌飞燕看他这样,唇角微微一扬:“放心吧,我又不是寻常女子”。
陈宇低声道:“就是不寻常,我才担心”。
凌飞燕眼里的笑意轻了一下,随即把袖子收回去:“倒是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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