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草原有难(1 / 1)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

那种冷,不是穿多少皮裘、喝多少烈酒能驱散的,是冻到骨头里、冻到心里、冻到绝望的冷。

“很多部落的牛羊,冻死了。

成片成片地冻死,躺在雪地里,像石头一样硬。

有些部落的人……也冻死了。

老人,孩子,熬不过这个冬天。”

李方清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向王保保,眼中有一丝诧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愧疚?是自责?

还是别的什么?

王保保低下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件事……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咱们控制的那片区域,靠南,又及时得了补助,还好。

可草原太大了,太大了,咱们管不过来的。

那些偏远的部落,那些没有归顺的部落,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

他们……他们不在我们的粮草范围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而且,这一年,燕赵一直在打仗。

打西北,打东北,打克荣。

粮草、银钱、兵力,哪一样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咱们自己的日子,也紧巴巴的。”

李方清沉默了。

他看着王保保,看着那使者,看着殿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他想起那些战报,想起那些粮草清单,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军费。

他以为,战争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战争结束了,冬天还在。

冬天不会因为战争结束就不来,寒冷不会因为新王登基就退散。

那些草原上的部落,那些没有归顺的部落,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

他们不是敌人,他们只是——

太远了,远到他的手臂够不着;

太穷了,穷到他的粮草分不过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使者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回驿站,安心睡一觉。

这几天,我们讨论援助草原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使者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的腿一弯,就要跪下。

李方清的手猛地收紧,牢牢抓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跪下去。

那力道很大,大到使者的膝盖弯了一半,便再也下不去了。

使者抬起头,看着李方清,眼中满是不解。

李方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还没有离开的贵族和官员。

他们三三两两,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往外走。

没有人注意柱子后面的事,可万一有人看见了?

一个草原的使者,跪在燕赵亲王的面前,像什么样子?

像投降,像乞求,像某种不该被人看见的画面。

使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然后他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王保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主公,”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

李方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我们的手,还不够长。”

殿中的烛火还在燃着,照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照着那些残羹冷炙,照着那些东倒西歪的酒盏。

远处,草原使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外,融入了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李方清的影子投在柱子上,忽长忽短,像一只沉默的鹰。

第二日的朝会,设在王宫东侧的偏殿。

殿不大,却布置得庄重而温馨。

阳光从南面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光洁的石板地上,将整个殿染成一片温暖的明黄色。

长案上铺着锦缎,摆着茶盏和果盘,几盆盛开的菊花在案角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女王坐在主位上,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常服,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玉簪,看起来比昨日平易近人了许多。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会见外国使节,身边没有李方清。

李方清没有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他怕自己坐在那里,那些使节的目光就会绕过女王,落在他身上。

他不能抢她的风头,不能夺她的威严。

所以她来了,他没有。

但他派了两个人——管仲坐在女王左手边,杨溥坐在右手边。

一个是理财的圣手,一个是政务的能臣。

他们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将女王护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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