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幕后商议(1 / 1)

楼下,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伙计正端着托盘上菜,眼睛却不时地扫向二楼的方向,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分辨哪一桌的谈话声更值得注意。

他脚步轻快,却在拐过楼梯口时慢了半拍,侧头朝屏风后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剪影,正低头斟茶。

他没有停顿,继续端菜上楼,敲开了另一间雅间的门,进去时特意把门留了一条缝,耳朵偏向屏风的方向。

可屏风后始终安安静静,只有偶尔茶杯碰触桌面的轻响,和一声极低、极短的笑。

那声音不像苏武,倒像是个本地人。

伙计没有多留,转身下了楼。那扇屏风依然静静地立在雅间与走廊之间,竹骨纸面,薄薄一层。

他始终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在那层纸后面,隔着三步远,隔着半寸光,静静饮茶,静静看着这出戏,一步步走到该收场的时候。

时间差不多了。

烛火已经燃了小半,众人也把该说的话、该探的底都过了一遍。

库尔金城的城主朝手下递了个眼色,那人便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门边,确认了门外无人,才轻轻将门闩拨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铜铁交击声,像是给今晚这顿饭画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句号。

苏武在屏风后放下茶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刻进石头:

“两日后的雪猎节大宴上,我要你们站出来,表明支持大王子。”

他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像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只剩下演员登台。

库尔金城主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我们心中有数。”

瓦列斯克城主也随即应声:

“我等定当配合,不误大事。”

其余几位贵族也都纷纷点头,有的握了握酒杯,有的低低“嗯”了一声。

苏武没有再多言,只是隔着屏风,微微颔首。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库尔金城那边,你们去联络本地的贵族城主,那些还在观望的、心里有怨气却不敢动的,替我把他们拉过来。

人越多越好。”

库尔金城主没有犹豫,接话道:

“臣明白了。

有些老贵族我也认识,只要话递到了,他们会来的。”

瓦列斯克城主也在一旁听着,本想自荐,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像一颗石子卡在喉咙口。

库尔金城主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们已经完全归顺了燕赵国,反而不好出面。

你们在那些北国老贵族眼里,已经算是‘外人’了。

你们出面,只会让他们警惕,反而坏事。”

瓦列斯克城主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将目光移回桌面,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那一声“嗯”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苏武在屏风后静静听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瓦列斯克城的处境确实尴尬,可这种尴尬,有时候也是一道护身符,让他们在暗处,反而看得更清楚。

窗外的夜色又沉了几分,烛火跳了跳,屏风上那道模糊的剪影依旧坐着,像一棵扎在土里的树,不声不响,却已经在暗处伸出了根须。

王宫书房内,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光将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国疆域图映得忽明忽暗。

国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白玉镇纸,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放下镇纸,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总管,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琐事:

“那些探子,对苏武的行踪,摸得怎么样了?”

总管上前一步,弯下腰,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两遍的文书:

“回陛下,据探子们连日来回报,苏武的行踪……一切正常。

只是正常得有些异常。”

国王挑了挑眉。总管继续道:

“他每日出入的,多是城中的酒楼、茶馆,有时也在街边摊上坐一坐,点一壶茶,看着人来人往,不像是在议事,更像是在看这座城。

偶尔也去一些卖古玩旧书的铺子,翻翻看看,却从不买什么。”

国王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这些?没有跟什么人私下往来?”

总管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他见过的人,大多是一些落魄的、爵位低微的贵族,有些甚至是连俸禄都领不全的闲散子爵,或是在城中已无产业的破落户。

谈的话,也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探子们偷听过几次,无非是抱怨北国的冬天太冷、物价太贵、王宫里的酒比前几年淡了——

都是些街头巷尾的闲话,不值得记。”

国王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

总管又想了想,补充道:

“哦,对了,前几日,库尔金城与瓦列斯克城的城主和贵族倒是先后到了都城,也去见了苏武一面。

不过都是礼节性的拜访,停留的时间很短,出来后神色如常,并无异常。

之后两城的人在城中设宴,席间也并未见到苏武的身影。

依臣看,苏武在都城中,并无根基,也无盟友,翻不起什么浪来。”

国王听完,沉默了片刻,像在咀嚼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紧绷的线条终于松了下来。

他拿起案上的白玉镇纸,继续摩挲着,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上:

“那就好。既然是来游山玩水的,就让他游山玩水吧。

雪猎节上,该看的看,该吃的吃,别让他坏了正事就好。”

总管躬身退了一步:

“陛下放心。”

国王靠在椅背上,望着火光里那幅有些模糊的疆域图,忽然觉得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些。

那扇书房的门关上了,门外的走廊重新陷入安静。

而在城东那座不起眼的平安居里,苏武正坐在二楼的窗边,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温茶。

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的王宫楼宇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