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推开房门的时候,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格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暗橘色的薄光。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半个房间,落在床上。
另一个张海楼靠在床头,两条腿大剌剌地岔开,占了整张床三分之二的位置。一只胳膊横着搭在枕头上,另一只垂在床沿外,指间转着那枚刀片,寒光一圈一圈地画着弧。
说完了?他开了口。
三个字,张海侠听出了涩。
张海侠把门带上。
那他跟你说了以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东西,还有话跟我说吗?
张海侠在心里叹了口气。
张海侠接了。
他伸手拿走了刀片,然后攥住了那只手。
盐仔。张海侠开口,声音忽然比刚才柔了几分。
张海楼看他。
莫云高的事。张海侠说,师傅说了,她已经处理好了。
张海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靠在床头,两只手重新枕回脑后,下巴微微抬着。他看起来依然是那副散漫的、无所谓的样子,可张海侠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寸。
那挺好。张海楼说,省得我再跑一趟。
张海侠看着他,看了很久。
张海楼也不敢乱说话,心跳如雷。
你能回去吗?张海侠说。
张海楼猛的看向张海侠,眼睛红红。
“冷静,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我不觉得张海楼会杀张海侠。你好好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相信我会死,但我不相信你会动手。”
“那个我,在等你。”
张海楼的手指敲打着太阳穴。
疼。钝的,沉的,像有人同时从颅骨内侧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虾仔。
虾仔。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碾到舌尖都发苦了,碾到那两个字从一个名字变成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撬开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
虾仔在盲冢。
他在等我接他回家。
他们做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戏,骗过了虾仔体内的黑化人格,虾仔把自己关起来了,他为什么在这,他怎么忘了,他要回去接他的虾仔。
对,现在这一切是盲冢的考验,通过了我就可以看见虾仔了。
张海楼睁开眼。他看着面前这个张海侠,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是幻觉吗?
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大,带着一点什么也能行的豁出去,和一点就算是幻觉我也认了的执拗。
不管了。他开口,声音哑着,却带着一种终于找到方向的笃定,我要见虾仔。
他转过去,面对着那面墙。额头抵上去的时候,冰凉的颗粒感硌着他的皮肤,粗糙的,真实的。他闭了一下眼,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撞了上去。
额头砸上墙面的瞬间,张海侠看见那面墙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张海楼额头接触的那一点扩散出来,墙体在那个位置变得半透明,像冰面正在融化成水。张海楼的整个人从那圈波纹的中心穿了过去,先是额头、肩膀、胸膛,然后是腰腹、膝盖、脚踝,像一个正在被水吞没的人。
他最后那片衬衫衣角消失在墙面里的刹那,波纹平复了。墙面恢复了原样,灰白色的,粗糙的,上面连一道裂缝都没有,连一点灰印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
张海侠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墙。窗格漏进来的暮色已经变成了沉沉的蓝灰,地板上最后一片橘色的薄光正一寸一寸地退去。他慢慢走到墙前面,抬起手,掌心贴上去。
冰凉的。粗糙的。实心的。
他垂下手臂,指腹在墙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塞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枚刀片,冰凉的。
张海楼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果然是在盲冢里。
他坐起来。动作利落,没有犹豫。眼前是一条窄长的甬道,墙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晕稀薄,只够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可他知道往哪走。他每一次都知道往哪走。
他站起来就跑。跑过甬道,跑过拐角,跑过那些他曾经迷过路、如今闭着眼都能绕开的岔口。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张海侠坐在他运几次才送进来的高档沙发上,抱着手臂,表情一言难尽。
他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点,鬓角快要盖住耳廓了。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看着张海楼从甬道尽头冲过来,像看一只隔三差五就要撞开栅栏跑回来的狗。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你又来了行吧来了就来了之间,微妙得很。
张海楼在他面前刹住脚,气还没喘匀,胸口剧烈起伏着,可嘴角已经咧开了。
虾仔!他喊,尾音扬起来,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劲,虾仔虾仔,你猜我这次看见什么了?
怎么,张海侠开口,这次把张瑞泽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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