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狙击白鸟央真(1 / 1)

日本文豪1992 岛驹 4012 字 1天前

第214章狙击白鸟央真

岸本第一次听到《轮违屋系里》这五个字的时候,是在公司九楼的会议室里。

那天东京下着雪,永田町一带的楼顶都蒙了一层白。

文艺春秋的老楼外表还是那股昭和味道,楼里的人却已经开始讨论「下一个十年的版图」。

编辑部例行的企划会议,桌上摊着一堆剪报:瑞典的照片,大江举着奖章的侧脸;法国报纸的专栏,被黄色萤光笔画了几道;还有几份翻译过来的外电,当中一个名字反覆出现,白鸟央真。

「总之,」文化组长用笔敲着桌面,「白鸟现象」已经不是一册庵的事情了,是整个业界的事情。我们不能装没看见。」

有人接着说道:「已经有几家周刊在准备白鸟特辑」了,电视台也在抢。要不我们提前做一组?」

「不能跟着热度跑。」另一位年长编辑皱眉,「文艺春秋如果也去做那种现象报导」,就太像别家了。我们要做的是解构。」

这个时候众人的自光不约而同地落向岸本。

四十二岁,进社近二十年,从新人小稿子一路爬到「文艺春秋」本志的文学特集负责人之一。

对外场合,他是「眼光毒辣」「从不轻易服气」的那种编辑;对内,他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谁火了,他最不爽;但他写的评论,大家都偷偷看」。

组长看着他:「岸本,你怎么看?」

岸本把手里的剪报放下,慢吞吞地说:「从稿子上看,目前有三层光环在白鸟头上:

大江的背书丶诺贝尔晚宴的那一夜丶普雷斯那篇专栏。再加上电影这边的奖项,一般读者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作品,哪里是包装。」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一压:「这种时候,确实需要有人把作品本身摊开来,仔细看一看。」

「你的意思是,做一个冷静阅读白鸟」的特辑?」组长问。

「可以更直接一点。」岸本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会议记录纸的空白角落写了两个字,画了个圈,又推到大家面前。

「狙击」。

有人笑出声来:「你这词用得真不客气。」

「现在全东京都在给他搭梯子。」岸本耸耸肩,「总得有人隔着一点距离看。我们不是要写黑材料,只是把这股现象」拉回纸面上。」

「前提是————」组长看着他,「你真觉得他有东西。」

岸本没急着答。

他想到的是几年前,一册庵那本不起眼的小开本《铁道员》刚出来的时候,编辑部里几乎没人当回事「铁路啊丶老父亲啊丶乡下小站啊,这样的故事昭和时代不是写完了吗?」

结果三个月之后,书店里的陈列位一点点往前挪,读者来信一点点堆高,直到某家报纸用「火车过站后的眼泪」这样的标题做了整版书评。

再后来,是《入殓师》那一年。

一册庵原来那栋小楼门口,突然变成记者蹲守的地方。

文艺春秋内部也开过一次会,讨论「是不是要找这个人写点什么」,最后不了了之,一部分是因为内部看不太上,一部分,是因为已经太晚了。

那时起,岸本心里就记下一笔:有一个名字,正拿着他们原本以为属于自家杂志和文库的那块读者。

「他以前的书,」岸本终于开口,「有几个地方,是可以挑的。比如过于电影化的结构,比如对情节的把握有时候太照顾观众的眼泪。」

他抬起头:「但这一本不一样。」

「你已经看了?」有人问。

「还没。」岸本说,「但光看大江和普雷斯那个级别的人愿意押注一个只园艺妓时代的小说」,我就知道,这一次,他不是来讨好观众的。」

组长点头:「那就这样。你来做这个特辑的主担当。书一上市,你先读。看完之后,我们再决定用什么姿态面对。」

「可以。」岸本说,「不过————」

他把手里的那张写着「狙击」的纸折了一下,塞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前提是,这本书的确有可以狙击的地方。」

他对自己的嗅觉很有信心。

二十年里,他看过太多被吹上天的「新天才」,也亲手送走过不少只红了一季的名字。

白鸟央真,不该是例外。

《轮违屋系里》上市那天,东京是个晴天。

下午两点,神乐坂那家老书店打来电话,老板娘声音压得很低:「岸本先生,您要的那本,刚到货。想先帮您留一册吗?」

「先留三本。」岸本说,「一册给我,一册给组长,还有一册给评论家。」

他挂了电话,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同事看着他:「这么着急?现在连主编都坐在办公室等配货,你倒是自己跑腿。」

「我不一样。」岸本说,「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它哪里有问题。」

他下楼的时候,正好路过社内的阅览室,角落里有一台传真机在吱吱叫。

秘书把传真纸拉出来,眉头动了一下。

信头是某家法国文学杂志,又是来问「白鸟新作英译本联络方式」的。

岸本瞥了一眼,心里冷笑:真是来势汹汹。

走出大楼,冬末的风从总理官邸那边刮过来,吹在脸上有点疼。

神乐坂的书店不算大,木头地板踩上去会响。店里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本周推荐:《轮违屋系里》—白鸟央真最新长篇。」

书刚上架,已经有两本被拿走了。剩下几本站在桌上,封面是他前几天开会时看到的那张—简单的门框和一道浅浅的影子。没有只园的花街,没有艺妓的笑脸,更没有「诺奖推荐」「电影改编在即」之类的讨好字眼。

「你来得真快啊。」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最上面那册拿下来,「刚拆完箱。」

岸本接在手里,没急着翻,只看封面上的名字。

白鸟央真。

他是很少嫉妒人的,至少表面上。

但看到这个名字被印在这种「理所当然要看」的书上时,还是会有一种很隐约的丶不服气的东西在胸口嗡嗡响。

文艺春秋错过了他。

一册庵捡到了。

「你先看再说。」老板娘像看穿他在想什么似的,「这本————不太适合站着翻。」

「我知道。」岸本把钱放下,把书夹在腋下,「适合想办法解体」。」

回社的路上,他特地绕了一圈,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进了没人的会议室。

门一关,世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车流的远远噪音。

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扉页,右上角写上日期—「平成六年三月×日」。

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初读计划:批判性阅读」。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凡是他预备要「狙击」的书,扉页都会先这样记上一笔。

读第一章的时候,他是带着职业笑意的。

只园丶后门丶木板丶女孩子匆匆跑进跑出,这些场景,他做编辑做久了,一眼就能看到后面一整套「社会派包装」的企划:「看不见的工作」「华丽背后的劳苦」「现代日本的阴影与光」之类的。

如果白鸟只是按这个套路一路写下去,他有一百种办法,写一篇漂亮又狠辣的文章,把这种「消费苦难」的姿态拆得乾乾净净。

第一章很快看完,他在边上写了一句:「开篇稳,但可以说「老套」。」

他翻到第二章,系里第一次正式穿上衣服,学会走路,学会笑,学会怎么说话不把话说满。

他又写:「人物塑造细,但未见突破。」

直到某一页,他突然停了下来。

「她一天穿足袋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长。」

这一句不长,也不花哨。只是这么平平地放在那儿。

但前后几页都在写「穿」「脱」「再穿」的动作,这一句冷不丁坐在中间,像有人突然从玻璃后面敲了一下。

岸本在那一行下划了一道线。

他本来准备写:「刻意的金句」。

「6

铅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几秒,最后只写了一个小小的「记」。

读到「后门雪夜」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子另一头移过去了。

书页上的光线变暗,他没开顶灯,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让纸更靠近自己。

会议室外面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远处有电话铃响,再远一点,是午休结束时同事们推门的动静。

这些声音隔着门板,混成一团白噪音。

他读到那块木板,系里半夜回来的时候,上面结了一层薄冰,她脱掉足袋,赤脚踩上去,脚底麻了一下,又逐渐发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腰也有一点酸。

不是写稿写的,是坐着看书看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往椅背上一靠,又很快坐直,继续往下读。

灯没开,天色渐渐暗下来,书页成了一块独立的白。

那一夜里,系里在楼里来来回回地端茶丶送菜丶帮客人换灰盘子,隔着门听见笑声,又隔着墙听见有人叹气;楼外的雪一层层积起来,后门那条巷子越来越软。

大约在那一段的三分之二处,岸本抬手看了一次表。

已经过去了多久,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连茶都忘了喝一口。

他原本心里给这本书设定了一些可以「下手」的点:

节奏拖沓;

情绪过度压抑;

对「女体劳动」的描写是否流于消费;

结构上是否还是「电影剧本化」;

可是读到「雪夜」,这些预设一个一个在心里被划掉。

节奏并不「拖」,而是一种缓慢的丶持续的压迫,像有人不急不躁地拿手一直按在你肩膀上,不给你翻身的机会;情绪不是「卖惨」,而是所有「想哭的台词」都被掐掉,只剩动作和呼吸:对女孩子身体的书写乾净得近乎残酷,没有怜惜的镜头,也没有故意的避让。

他很少在读小说的时候觉得「呼吸跟着人物变慢」。

那一夜,他在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有翻页的动作,在纸边划出一点点声音。

雪夜终于过去,天开始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整个人有点僵。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确认血还在流。

他看了一眼扉页。

那行「计划:批判性阅读」,看起来有点讽刺。

中间停了一次,是被敲门打断的。

同事探头进来:「岸本先生,组长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岸本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指了指:「你先替我说一声,我这儿有急件」。

「又是哪家的新秀?」同事好奇,「看你这表情,不会是被哪家小出版社抢走了,心里不平衡吧?」

「不是小出版社。」岸本说,「是那栋小楼现在已经搬家了。」

同事愣了一秒,他已经知道了,「哦,是那位白鸟先生」。」

门关上,他继续看。

后面的章节实际上更适合他作为「评论家」下刀子,系里的前辈,只园的规矩,所谓「日本传统美学」那一套,很容易写一篇「拆神话」的文章,指出这些东西如何被现代社会包装丶贩卖,如何掩盖结构性的压迫。

岸本在边上也记了这些。

他毕竟是文艺春秋的人,对「权力结构」「社会机制」这些词比一般读者敏感得多。

但在边上写着写着,他发现一件事:白鸟已经提前一步,把这些「批判视角」藏进去了。

系里不是一个「被凝视」的对象,她在很多地方也是「在看」的那一方:看客人的脸色,看前辈如何在规则之间走缝,看女将如何用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堵住外面人的嘴。

她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不公平的系统里,却没有被写成「觉醒的女权象徵」;她的每一个小小的反抗,都被压回「日常」的表面,没有升格成题目。

这比「用理论打人」要厉害得多。

直到看到中后段那一幕:系里在一个难得的休假日,一个人去了电影院,看了一部俗套的家庭片。那场电影并不好看,她却在某个毫不起眼的镜头里突然哭了。

岸本读到这里,手指在边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那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