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赔偿与屈服(1 / 1)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

石磊领着矿卫进场收尾的时候,场面已经妥妥帖帖:三百袭队,躺的躺,捆的捆,冻成霜坨的摞成一堆。

黑暗散去,火把重新亮起来,照亮满地的俘虏。

石磊巡视一圈,走到了望台下,朝台上抱拳。

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披着件外袍,肩上扛着那把旧镐头,正打着哈欠。

长官。石磊言简意赅,全拿了。

嗯,看见了。陈浩云揉着眼睛,从台上溜达下来,动静挺大,技术一般。

他走到半截入土的红琊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红琊,是吧?他笑眯眯的,少壮派的头儿。你在密境里拍桌子说的那句话——长老们忍得,我忍不得,说得挺提气。

红琊瞳孔一缩:

我什么我。陈浩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行了,账房——

纸人抱着册子,颠颠儿地小跑过来:在呢,主子!

算算。陈浩云掰着手指头,今夜毁坏的火把多少支,踩塌的棚架多少座,矿工受惊误工多少时辰,矿脉受惊……”

“哦对,矿脉受惊费,这个是重点,咱这矿新开的,金贵。还有,三百号人踩了咱们的地,按边市章程,借道得缴费。

纸人提笔唰唰唰记,记完噼里啪啦一通算盘,报了个数。

陈浩云点点头,接过账单,走回去,,拍在红琊胸口——他上半身还露在土外头。

看清楚了。陈浩云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过路费。

回去告诉管事儿的:钱,一个月内送过来,咱们两清;送不来,我派人上门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下回再来,记得先交过路费——交了钱,咱们按规矩接待。

说完一挥手:松绑,放人。

三百号人,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在天亮前连滚带爬地过了三里缓冲地。

红琊走在最后,他胸口的账单没扔。

不是不想扔,是那张纸用骨胶粘在他衣甲上了,撕下来得带一层皮。

哨墙上的哨兵看着自家少壮派头领这副模样,没人敢吭声。

败兵队伍里,一路上安静得诡异。

出来前,人人都存了必死的心——深入敌境,毁矿杀人,成了是壮举措,败了是马革裹尸。

结果呢?人家捆了他们一夜,天明发了顿稀粥,捆绳一解,账单一拍,放人。

有个年轻的兵,捧着那碗热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上个月饿死的弟弟,想起哨墙上掰着指头算的干粮,想起对面伙房顺风飘过来的香味。

粥喝完,他什么也没说,跟着队伍往回走。

只是翻过哨墙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矿区这边,天一亮,处置就下来了。

值夜矿卫记功,白玉人偶战阵记头功——虽然人偶们记不记功都是那副月白面孔,可赏还是照赏:骨油、晶粉,保养用料加三成。

九影没得赏,它们飘在半空看底下热闹,大影慢悠悠地晃了晃,看着心情不错。

矿工们早上起来听说夜里的事,先是后怕,后是解气,再然后,干活更卖力了。

主上说了,昨夜受惊的矿工,每人补三日工钱,棚架踩塌的人家,照价赔偿。

老镐倒是心疼了半天矿脉,颠颠儿地跑下剖面,贴着矿壁听了半天,上来报:主上,脉气没伤着,就是受了点惊,缓两天就好。

陈浩云扭头冲纸人,账单上那笔矿脉受惊费,要得有根有据。

纸人深以为然,觉得自家主子这账算得,颇有古风。

倒是白武斌,散场后闷着头过来请罪,血雾隐踪瞒过了烽燧,在他看来是哨戒的失职。

失什么职?陈浩云摆摆手,血雾能瞒眼睛,瞒不了影子,这不已经补上了?回去把写进哨戒章程,烽燧管白天,影子管夜里。

白武斌眼睛一亮,抱拳去了,背影比来时直了三分。

密境里,炸了锅。

长老会连夜议事。

少壮派瞒着长老会擅自出击,三百好手出去,三百号败兵回来,一个没死。

可这比死光了还难看:人家把人捆了、拍了账单、放了,从头到尾,像在打发一帮来闹事的泼皮。

胡闹!大长老气得发抖,私自带兵,擅启战端——红琊!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老会!

红琊跪在堂下,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还有这……这什么,过路费?!二长老抖着那张账单,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敢要,咱们难道还真给?!

堂上吵成一团。

主位上,一直闭着眼的大长老,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满堂一静。

不给,他真敢上门收。大长老睁开眼,那双老眼里浑浊又清明,今夜这出戏,你们还没看明白?人一个没杀,账一笔不落!他不是打不过,他是在给咱们立规矩。

在他立的规矩里,咱们是能缴费借道的邻居。大长老的声音一字一顿,他要的,就是把咱们摁进这个规矩里,摁一辈子。

满堂死寂。

跪着的红琊,垂着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血来。

规矩。他算是看明白了。

在这座密境里,长老们已经认了人家立的规矩。

想让红白不这么活下去,靠这帮人,是靠不住了。

他垂着的眼里,闪过一丝旁人看不见的狠色。

得找外援了。

边市满月这天,城东三条街,人挤人。

一个月的工夫,当初划下的三条街已经不够用了,第四、第五条街的摊子顺着街尾自然生长出来,纸人索性派人重新丈量划线,把的牌子提前挂了出去。

市口那杆大秤换成了小的,不是税轻了,是过秤的货太多,大秤排队,小秤分流。

满月这日的税收报上来,朴司唯捧着账册,长耳朵抖得像风里的草:主上,这个月的税,顶老巢那边小半年!

少见多怪。陈浩云翻着账册,头也不抬。

怪是不怪。缓冲区这地方,几百年没出过一座让人安心做生意的城。

红白在的时候,商路是神庙的血管,走的是血;如今红白塌了,三家间隔势力各守一摊,谁也立不起一个中立的市。

边境处这座边市,等于在旱了百年的地里,挖了口井。

井水深不深另说,头一样,井边立了规矩——

市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