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杯筊(1 / 1)

收香人 顽固的仓颉 2103 字 2个月前

耳机里的滋滋声持续了很久。

苏深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雕塑,窗外的风雨声被隔绝在听觉之外,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左耳那一片轻微的电流噪声。

咔哒。

门关上了。

接着,耳机里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是陈文昊,听动静,应该是在和保姆吩咐些什么,太远了,听不清,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隔着几层墙。

然后是脚步声,走来走去,偶尔有开门关门的动静。

苏深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继续听着,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蜘蛛,等待着蛛网上传来那一下震颤。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陈文昊训斥儿子的声音,这次更远了,声音闷闷的,只能隐约分辨出语气里的不耐烦,具体说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

苏深依旧没有动,他有的是耐心。

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等待,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人露出破绽,等待命运把该给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半小时过去了,也许更久。

终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苏深睁开眼睛。

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要来了吗?

但随后响起的声音,却是一个女人的抱怨。

「这么晚了还擦什么神像……早就该下班了……台风天,这怎么回去啊……烦死人了……也不加工资……」

……是保姆。

苏深的眼睛微微眯起,但那光芒并没有黯淡下去。

因为让保姆半夜擦神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陈文昊如果心里没鬼,如果今天那些事没有影响到他,他何必在这种时候让保姆去打理神像?他平时可不是这么虔诚的人。

这说明,他怕了。

苏深的嘴角微微勾起,还没来得及细想,耳机里又传来一个声音:

「林妈,你去吧。这里我自己来。」

竟是陈文昊的声音!

苏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保姆的声音有些意外:「那怎么行?这个我来……」

「我说了,我自己来。」

陈文昊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么,就我自己来。」

保姆明显不敢再说什么,她「噢」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随后,耳机里传来擦东西的声音,是布帛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偶尔有什么东西碰到窃听器附近的物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应该是陈文昊在亲自打理神像了。

有那么一两下,苏深能感觉到那块布几乎就在擦着窃听器,如果那东西有感觉的话。

但他并不慌,窃听器藏在神像底座与供桌之间的缝隙里,那个位置很隐蔽,他当时往里面塞的时候试过,那尊神像非常重,实心的,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正常人是不会去动它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擦动的声音很快停了下来。

然后是沉默,好几秒的沉默。

接着,陈文昊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很轻,很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虔诚和恐惧,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倾诉。

「法主公在上,弟子陈文昊,今夜冒昧叩问。」

「今日公司里血光四起,蛇皮惊现,又有……又有那坠海之人的身影,在弟子眼前显化。」

「弟子心中惶恐,不知是弟子业障现前,还是有人作祟。敢问圣君……」

他顿了顿。

「是否真有冤魂,前来寻我?」

咣,咣。

两声闷响,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苏深眯起眼睛。

杯筊。

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两个字。

那是南方信仰里最常见的一种占卜方式。

两片木块,一面平整,一面弧形,掷在地上,看它们的正反组合来判断神意,一正一反为「圣杯」,表示神明应允丶肯定;两正为「笑杯」,表示神明未置可否丶或事情尚未明朗;两反为「怒杯」,表示神明否定丶或事情不可行。

陈文昊在掷杯筊,他在问神。

苏深冷笑一声。

现在,他倒真的很想知道法主公会给陈文昊怎样的答案。

可惜,他看不见。

沉默,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陈文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低沉,更缓慢。

「弟子今日在庙中听闻一事,心中惊疑不定。」

「那庙中老翁言道,法主公座下,有收香人一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随后,他慢慢开口问道:「弟子斗胆叩问,此前刘磊之死,加之今日之事,可是收香人已至?可是法主公……当真遣了鬼将,前来惩罚弟子?」

咣,咣。

又是两声闷响。

接着,耳机里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文昊粗重的呼吸声。

苏深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他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依旧平稳,但整个人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等。

等着听陈文昊的反应。

等着判断那两枚杯筊,给了陈文昊什么样的答案。

然后,陈文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那么……」

「弟子有机会……自救吗?」

咣,咣。

两声闷响。

这一瞬间,苏深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因为如果前两个问题陈文昊得到了能够令他安心的回答,就不会出现这第三个问题。

杯筊给出的答案,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难道……

连法主公,也在帮助自己?

随后,耳机里陷入了一片沉寂,这一次安静的时候比之前长得非常多,大概有一分多钟,也许是两分钟。

苏深耳中,只有陈文昊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苏深也在调整呼吸,他在等,等着听陈文昊接下来的反应,等着判断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终于,陈文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急促的喘息慢慢变慢,变深,变沉,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那些恐惧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0

又是几秒的沉默,接着,陈文昊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颤抖,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冷冽,那种冷,不是表面的冷漠,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法主公在上,弟子还有一事叩问。」

「苏深他……」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可是那收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