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1 / 1)

“嘿嘿……”

阿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微微发红,憨憨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阿爸阿妈也常说,我这人脑子笨,学东西慢,就剩下力气大这点长处了。”

“他们让我下了山,跟了海洋哥,一定要多干活,少说话,不能偷懒耍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像在宣誓。

“海洋哥,以后船上有啥重活累活,你都交给我干,我保证不偷懒,一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哈哈哈……”

周海洋被他的朴实和诚恳逗得开怀大笑,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憨厚实在的后生。

他领着阿旺,朝院子西边那间原本张小凤姐妹俩住过的偏房走去。

“走,带你去看看房间。以前小凤她们住过,收拾得挺干净,以后你就住这儿。”

偏房不大,但窗户朝南,亮堂。

里面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干净的旧席子。

阿旺把尿素袋子放在地上,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好像怕自己身上的灰土弄脏了这干净的房间。

“别站着,把东西拿出来归置归置。”

周海洋说着,帮他把一个袋子口解开。

阿旺连忙蹲下,从袋子里小心地往外倒他的家当。

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膝盖和肩头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都打着方方正正,针脚细密的手工补丁。

虽然旧,却透着一股清贫人家的整洁和体面。

一条同样缝补过,但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带着阳光皂角味的粗布床单。

还有一床棉花已经有些板结发硬的旧被子。

被面是那种老蓝印花布,洗得颜色发白,边角也磨破了,用相近的布仔细缝补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一把木梳,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不知名的土肥皂。

东西简陋寒酸到了极点,却每一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仿佛主人倾尽所有,维持着最后一份尊严。

周海洋看着这些,心里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家以前最困难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

但他面上没显露出什么,反而帮着阿旺把那条粗布床单抖开,铺在木板床上。

床单有点短,勉强能盖住床板。

他又抖开那床薄被,被子里面的棉絮果然已经结块,手感硬邦邦的,几乎没什么保暖效果了。

“先凑合着铺上。”周海洋说,“回头我让你嫂子找一床厚实点的新棉被出来,海边上湿气重,晚上冷,这被子太薄了,不行。”

“不用不用!海洋哥,真的不用!”

阿旺一听,急得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

“这已经很好了!这床单和被子,是我阿妈出嫁时的嫁妆,一直舍不得用。”

“听说我要出远门,才翻出来给我带上……真的,很好了,我不冷,我火气旺!”

他生怕给周海洋添麻烦,急急地保证。

周海洋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知道再推让反而让他不安,便点点头。

“行,那先这么着。以后再说。”

这时,沈玉玲温和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海洋,带阿旺来吃早饭吧,面条煮好了,趁热。”

“来了!”

周海洋应了一声,对还在笨拙地整理那几件旧衣服的阿旺说:

“别忙了,先吃饭。咱们九点多涨潮时出海,你眼睛红红的,肯定没睡好。”

“吃完抓紧时间,哪怕眯个半小时,养足精神。海上干活,精神头很重要。”

阿旺咧嘴笑道,努力睁大眼睛:

“海洋哥,我真不困,一点都不困!昨天晚上我在院子门口躺了一会儿,睡过了,真的!”

其实他哪里睡得好?

硬邦邦的地面,湿冷的夜风,半睡半醒,一直担心错过天亮。

但他不想给新东家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硬撑着说睡好了。

周海洋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暗叹。

这孩子,实诚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放心。

两人来到堂屋。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海鲜面,汤色奶白浓郁,显然是用了蛤蜊和小虾煮出的高汤。

里面卧着劲道的手擀面,面上堆着不少剥好的蛤蜊肉、粉红的小虾,还有几片翠绿的青菜。

另有一小碗煎得两面金黄,喷香扑鼻的青占鱼干,一碗清炒得油亮亮的小油菜。

简单的饭菜,却香气四溢,混合着热气弥漫在晨光初透的堂屋里,勾人食欲。

沈玉玲知道阿旺赶了远路,又是大小伙子,饭量肯定不小,特意往多了做。

那一盆面,足够平常三四个人吃的。

她正给女儿青青梳着两个可爱的小辫子,见他们出来,笑道:

“你们先吃,别等,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我给青青梳好头就来。”

“哇——”

坐在凳子上的青青已经梳好了一边辫子,正仰着小脸让妈妈梳另一边。

她眨巴着乌溜溜、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刚进来的阿旺,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型,发出惊叹:

“爸爸,爸爸!他是谁呀?怎么长这么高的呀?比虎子伯伯还要高,还要壮呢!”

她口中的“虎子伯伯”就是周虎,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块头,一米八的个子,膀大腰圆。

可跟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宽阔,浑身透着蛮牛般力气的阿旺一比,明显小了一圈。

也难怪小丫头这么惊奇。

周海洋笑着把女儿抱到属于她的高脚凳上坐好,摸了摸她的头。

“青青,这是阿旺叔叔,以后就在咱们家帮忙,跟爸爸一起出海打鱼。快叫人。”

“阿旺叔叔好!”

青青立刻扭过小身子,朝着阿旺,用清脆甜嫩的童音喊道,一点也不怕生。

“嘿……嘿嘿……”

阿旺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显然很少被这么可爱的小娃娃盯着叫叔叔,有些手足无措。

憋了半天,才格外认真地笨拙回应:

“你……你好……青青。待会儿……待会儿叔叔有空了,去给你买糖吃。”

他想起村里孩子似乎都喜欢糖,便把这当成了最好的见面礼。

“真的嘛阿旺叔叔?”

青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落在泉水里的黑宝石,闪闪发光。

“我要那种有漂亮糖纸的,橘子味的!”

“嗯嗯!”

阿旺忙不迭地点头,表情格外郑重,仿佛在承诺一件天大的事情。

“我虽然脑子笨,学东西慢,但我说话算话。等吃完早饭,我就去买!”

看他那郑重其事,甚至有点傻气的样子,周海洋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忙对女儿说:

“青青别胡闹,糖吃多了,牙齿会被虫子咬坏的,到时候疼得哭鼻子,爸爸可不管。”

他又招呼局促站着的阿旺:“阿旺,别听她瞎说,快坐下吃饭。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哎,好。”

阿旺应着,在周海洋对面的条凳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沈玉玲已经盛好了两碗面条,放在他们面前。

面碗是粗瓷海碗,很大。

阿旺双手端起面前那碗面,碗壁传来的温热让他冰冷的指尖一阵舒适。

面条的鲜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海洋,见周海洋已经拿起筷子,自然地挑起了面条,他才敢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

先小心地尝了一口汤。

鲜!

真鲜!

那种蛤蜊和小虾混合出的天然咸鲜,瞬间充满了口腔,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他又夹起一筷子面条,上面挂着汤汁和几颗蛤蜊肉,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蛤蜊肉鲜甜。

太好吃了!

他长这么大,在山里吃的最多的就是糙米饭、红薯、咸菜疙瘩,偶尔有点腊肉就是过年了。

哪里吃过这样精细、这样鲜美的食物?

胃里空空的感觉和美食的诱惑,让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矜持和礼节。

他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呼噜”一声,极其顺畅地吸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囫囵咽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大口。

那粗瓷海碗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小,满满一碗面条,在他风卷残云般的动作下,几下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空碗,碗底光可鉴人。

直到这时,他才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别人吃得怎么样。

却猛然发现,桌边的三个人都停下了动作,正诧异地望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阿旺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他窘迫地摸了摸嘴,结结巴巴地解释:

“这……这面条太好吃了……我……我没忍住……”

“我平时吃饭就快,我阿妈总骂我像饿死鬼投胎……我……我下次慢点吃……”

“咳咳……”

周海洋干咳两声,打破尴尬,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阿旺啊,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年轻人,能吃是福!吃得多,才有力气。”

“在我们这儿,不用讲那些虚礼,放开吃。你看,盆里还有这么多呢,不吃可就浪费了。你嫂子特意多煮的。”

“是啊阿旺,”沈玉玲也温和地笑道,拿起勺子,作势要给他添面,“别光吃一碗,肯定没饱。”

“多吃点,不吃饱,待会儿上船干活哪有力气?到了海上,可没地方找吃的。”

“喔!”

阿旺低声应着,看着沈玉玲又给他盛了满满当当,冒尖的一大碗,双手接过,小声道:

“谢谢嫂子。”

这一次,他稍微放慢了点速度,试着像周海洋那样,一口面条,配一口小菜。

但那大海碗里堆积如山的食物,依旧以惊人的速度在减少。

周海洋真的惊讶了。

他家里用的都是这种粗瓷海碗,一碗面分量十足,面条扎实,汤料也足。

寻常成年男人,吃上这么一碗,基本就饱了,最多再添半碗汤。

可阿旺这第二碗,眼看着又要见底了,而他脸上那意犹未尽的表情,分明写着还没吃饱。

周海洋忍不住停下筷子,看着阿旺,认真问道:

“阿旺,你跟我说实话。像这样的面,你一顿……大概能吃多少?我是说,放开吃饱的话。”

阿旺正好把最后一口汤喝掉,放下碗。

他看了看桌上那个大面盆,里面大概还能盛出三四碗的样子。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用手指比划着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吃完……应该差不多。从小到大,我好像……就没真正吃饱过。”

他似乎怕周海洋不信,或者觉得他太能吃,急急地补充了一个例子:

“吃得最多的一回,是去年过年,家里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比指甲盖大点。”

“我吃了一百八十个……也、也没觉得特别撑,就是觉得……还能再吃点。”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能吃了,连忙摆手,急切地保证。

“不过海洋哥,嫂子,你们放心!我不用吃那么饱的!我吃个半饱,一样有力气干活,真的!”

“我力气大,吃得少点也能干!我不会吃穷你们的!”

“……”

周海洋和沈玉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震惊。

一百八十个饺子!

就算饺子不大,堆起来,怕是也能装满大半个水桶了!

难怪这孩子能长出这么一副铁打般的身板,这饭量……着实惊人!

震惊过后,周海洋心里涌起的不是嫌弃或担忧,反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却长了这么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他放下筷子,看着阿旺,眼神认真而诚恳:

“阿旺,你听好了。只要你跟着我,踏实肯干,不偷奸耍滑,别的我不敢乱保证。”

“但是,让你顿顿吃饱、吃好,绝对没问题!这是我周海洋说的!”

他指了指面盆。

“吃吧,能吃多少吃多少,不够让你嫂子再煮。在这里,别的没有,饭管够!”

“够了够了!”

阿旺连连摆手,看着周海洋真诚的眼睛,又看看旁边微笑点头的沈玉玲,再看着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的青青,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山里人朴实,谁对他好,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谢海洋哥,谢谢嫂子……真的够了。”

他声音有点哽,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沈玉玲柔声道:“别客气,快吃吧,面要凉了。”

于是,在周海洋一家三口安静而温和的注视下,阿旺真的把盆里剩下的所有面条,连汤带料,全部盛出来吃完了。

最后,他满足地打了个嗝,抬起粗糙的大手抹了抹嘴,脸上露出满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

“谢谢哥,谢谢嫂,我……我吃饱了。真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周海洋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碗,再看看那个空空如也,仿佛被洗过一样的大面盆,由衷地冲他竖起大拇指。

“厉害!阿旺,我周海洋长这么大,佩服的人不多。你,绝对算一个!”